唐家老宅蜷在青石板路尽头,穿堂风裹着盐卤的涩气不由分说地直往堂屋猛灌。
吊脚楼木窗在湿气里呻吟,发出阵阵吱呀声响。
四人围桌而坐,一旁的火炉上,水壶正滋滋地冒着热气,白汽嘶嘶,却蒸不散屋内的沉闷。
“广福同志是要寻令尊的故交?”
唐春娥用手挽了下头发,皓腕银镯却绞缠一起。
话音刚落,半腐的窗纸 “噗” 的一声破裂,那枯死在窗棂的树枝竟逆着梅雨时节的常理,抽发出嫩绿的新芽。
蓝布衫寡妇的枯指蘸冷凝盐卤,在八仙桌面画着圈。
盐霜间朱砂甲骨文隐现,渐渐凝成张安泉勘探队的北斗凿斧徽记。
张广福眼中满含敬意地看着唐寡妇,缓缓开口说道:
“张安泉是我堂叔。直至家父启封旧信,才知有此血脉亲缘。”
他袖口海军呢摩擦桌面,带起细碎盐晶。
唐春娥听闻此言,手中的陶碗险些脱手滑落。
她赶忙稳住心神,眼神复杂地看向张广富,
“原来张瞎子就是你叔叔…… 当年他初来乍到,整个人透着股神秘劲儿,我们谁都摸不透他的来历。”
唐守拙满脸震惊,脱口而出:
“啥?张叔竟然是勘探队的人!姑,那您快讲讲,他在这儿究竟遭遇了什么?”
唐春娥望向窗外那如怒兽般翻滚的云层,陷入回忆,缓缓答道:
“你堂叔当年是揣着苏联人的传说摸进盐场,也算是你们张家和我们巫咸唐家有缘呐。”
不经意间,她手腕那几个银镯相互碰撞串出的火星,将青年海军士官笔挺的肩章映出点点灼痕。
“大山里头的日子着实不好过,当年我弟弟,也就是守拙他爸,和张瞎子不打不相识,后来便一起去煤矿上班,只为养家糊口。”
唐春娥指尖抚过青铜盆沿时轻颤,耳后盐麟纹幽蓝一闪,
“前年要不是张瞎子,守拙恐怕就丢了性命,也因此也算承了他几分本事。”
张广福身体前倾:“堂叔可曾说过啥事?”
“怪就怪在这儿。”
唐春娥腕间银镯嗡鸣,
“他顶着勘探名头,却总绕着西边老盐井打转。有回蹲守整日,归来便魔怔了。”
守拙喉头发紧:“魔怔?”
“说什么地脉醒转、古咒复苏……”她腕镯蓝光流窜,“警告众人莫近盐井,自己倒夜夜往那鬼地方钻!”
张广福急叩桌面:“后来呢?”
唐春娥无奈地摇摇头,
“我也摸不着头脑。只记得有一天夜里,盐场突然传来一阵怪异声响,像是从那口老盐井里传出的。可第二天,张瞎子就不见了踪影。”
秦啸海赶忙插嘴道:
“唐姑,会不会是那口井里藏着啥危险,把张瞎子给……” 他没把话说完,但脸上写满了担忧。
唐春娥看了啸海一眼,“没有。过了个把月,他又回来了,说是去处理些急事,走得匆忙,来不及跟我们告别。嘿,不过从那以后,盐场虽然偶尔还会出现些奇怪的事儿,但不像之前那么频繁了。”
张广福沉思片刻,语气坚定地说道:
“看来堂叔的那次失踪和那口老盐井关系匪浅。唐姑,您还清楚那口井具体在什么位置吗?”
唐春娥点点头,“记得。就在盐场西边的那片林子里,以前我们去检查过,也没发现啥特别的,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周围的环境说不定变了。”
张广福眼神坚定如炬,“唐姑,我一定要弄清楚堂叔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既然线索都指向那口井,我无论如何都得去探个究竟。”
守拙一听,急忙说道:
“我也去!我对盐场熟悉得很,说不定能帮上大忙。”
秦啸海也在一旁帮衬道:
秦啸海一把按住他肩膀:“唐姑!让这小子跟去,指不定能认出张叔留下的暗记!”
唐春娥凝视盐卤绘制的徽记,轻叹:
“明日领你们去。今日……”
就在这时,街巷里陡然炸响一串犬吠,惊得檐下积攒的盐霜簌簌而落。
就在这阵狂吠的尾音里,秦长江那破锣般的嗓音猛地闯了进来:
“唐姑子在家不?可算逮着人了!”
只见这位壮汉依旧如当年那般,脚步匆匆,两步便跨上了门槛。
他那壮硕的身躯,把吊脚楼的门框堵得严实,致使漏进来的光影里,浮尘都在不停地打着旋儿,连空气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访客扰乱了平静,腰间的绞盘钥匙相互碰撞,就像挂了一串即将炸响的炮仗。
他侧身引出一男一女,身影自盐雾中浮出似古墓壁画剥落的精魅。
男子如榆木档案柜般沉稳,银框眼镜折射的碎金在胡茬间跳跃;
女子短发若新斫水葱,靛蓝工装裹出笔挺身线,比晒盐栈更利落三分。
“这位是地质队高主任,那个 那个是林雪同志。”
秦长江伸出带着盐卤茧子的巴掌,用力向外戳着,为众人介绍道。
高主任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扶镜腿的动作轻柔而优雅,透着三月新茶般的温和劲儿,他缓缓开口:
“唐同志好,这次三峡工程探查,还得仰仗乡亲们多多支持……”
唐春娥微微一愣,旋即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却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高主任、林雪同志,快请进。这三峡工程探查,和我们这小地方有啥关系哟?”
高主任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屋内,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唐同志,您有所不知,三峡工程规模浩大,对周边地质环境的探查至关重要。咱们了解到,这一带的地质情况有些特殊,可能对工程存在一定影响,所以前来做更深入的调查。”
唐守拙好奇地凑上前,
“领导,我们这儿就是个普通的盐场,能有啥特殊的地质情况嘛?”
高主任推了推眼镜,看着唐守拙微笑:
“小同志,可别小看这盐场。盐矿的形成往往和地质变迁紧密相关,说不定这里隐藏着一些对三峡工程有参考价值的信息呢。”
话还没说完,他的镜框忽然折射出道道七彩光斑,那光斑晃晃悠悠地掠过他袖口上残留的硫酸结晶痕迹,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林雪脖子下方。
这时,林雪走上前,她的眼神明亮而专注,
“唐工,还有各位同志,我们此次前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这盐场周边的地形地貌、地下水源,以及是否有过特殊的地质现象,像是地动、井水异常之类的。”
林雪这时开了口,她的声线独特,像砂纸裹着蜜糖,既有温柔的甜意,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粗粝:
“唐工的大名,在我们任务名单上可是位列首位。”
说着,她的十根手指在测绘仪上轻轻点动,动作娴熟而优雅。
唐寡妇听闻此言,眼里瞬间闪过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寒光。
她手里正挑茶的青竹勺子,“咔哒” 一声掉进了茶罐子。
这茶罐烧制时不够精细,表面的褶皱里暗藏着蛊虫鳞片。
此刻,那些鳞片翕张开来,隐隐透出丝丝寒芒,像在对这突如其来的访客发出无声的警告。
与此同时,不知从何处猛地窜来一阵穿堂风,“呼” 地一下,干脆利落地掐灭了油灯。
刹那间,屋内陷入一片昏暗,窗台上晒着的蜈蚣干在暗处悄然翘起了毒钩,使得整个氛围愈发紧张、诡异。
“请坐。”
唐寡妇很快恢复了平静,淡淡地说道。
高主任微微一怔,随即便反应过来,笑着说道:
“唐同志,您别介意。我们这次来,确实是带着任务,对您这边的情况很重视。毕竟您在这盐场多年,对周边的情况肯定比我们清楚得多。”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唐寡妇的反应。
唐守拙心里 “咯噔” 一下,感觉气氛愈发不对劲了。
他偷偷瞥了眼秦啸海,只见啸海也是一脸警惕。
唐守拙忍不住开口问道:
“林雪同志,你们任务名单上为啥唐姑位列首位啊?这和三峡工程到底有啥关系嘛?”
林雪轻轻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
“小同志,这事儿比较复杂。唐工在这盐场生活多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地质情况肯定有独到的见解。我们希望能从唐姑这儿获取一些关键信息,更好地推进三峡工程的探查工作。”
秦长江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说:
“高主任、林雪同志,你们尽管问。唐姑这人实在,晓得啥子都肯定都告诉你们。就是这屋里头突然这么暗,唐姑子,要不先把灯点上?”
唐寡妇这时缓缓站起身,重新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灯光再次照亮屋子,可那种紧张诡异的氛围却并未消散。
唐寡妇重新坐下,看着林雪,目光平静却又似乎藏着深意,
“林雪同志,你们既然来了,有啥想问的就直说吧。”
林雪微微点头,
“唐姑,我们想先了解一下,这盐场周围的地质构造,尤其是老盐庙附近,您觉得和其他地方有啥不一样的地方吗?”
唐寡妇沉思片刻,缓缓说道:
“老盐庙地界…”
唐春娥突然引燃盐火盆!
烈焰窜起半尺,银镯蓝光将众人影子投上土墙——那影中竟有六耳钻山兽轮廓昂首!
炉膛里的火炭毫无征兆地突然炸开,“噼啪” 声不绝于耳,一股带着禹都钢厂五六年煤渣味的气息迅速弥漫开来。
高主任掸衣摆的手僵在半空。
土墙乱影中,林雪脖颈被蓝焰映亮:一枚螭吻衔珠纹正随血脉搏动,与她眼底闪动的盐脉图谱纹丝吻合!
壁虎干在窗台“毕剥”炸成盐沙。
唐家祖宗牌位在供桌上齐齐转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