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博的目光变得深邃:“通知重装一旅,做好迂回准备。黄浦江入海口方向,以及更上游的某些区域,未必没有文章可做。看看鬼子在江面上有没有留什么‘后手’。渡江的时机和方式,我们要主动创造,而不是被动强攻。”
“是,军座!” 参谋长周忠肃然应道,将周博的命令牢牢记下。但他心中那根弦仍未放松,盯着地图上那条代表着天堑的蓝色曲线,沉吟片刻,还是提出了另一个想法:“军长,您看……我们是否可以考虑,先派遣少量精锐分队,利用夜色或炮火掩护,尝试进行小规模的渗透和渡江侦察?哪怕只是送过去一个班、一个排,只要能在对岸建立一个小小的立足点,摸清敌人前沿的虚实、火力配系薄弱处,或者制造一些局部混乱,等我们主力大举渡江时,里应外合,或许就能显着减少正面强攻的伤亡,打开一个缺口。”
周博听罢,目光依旧停留在广袤的作战地图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并非没有考虑过特种作战,但面对当前局势,他有更深层的考量。
“渗透侦察,小股袭扰,在战术层面当然有价值。” 周博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但是周忠,你要看清全局。鬼子现在像受了惊的刺猬,紧紧蜷缩在浦西沿岸,兵力密度极大,警戒必然提到最高级别。我们派过去一个小队、一个排,就算成功渡江,在数万日军重重布防的狭长地带,能起到的作用非常有限,一旦暴露,就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他转过身,看着周忠和其他几位参谋,继续分析道:“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握有绝对的炮火优势和战场主动权。当我们可以用成百上千吨炮弹,隔着江安全地、持续地削弱敌人,摧毁其工事,杀伤其人员,消耗其物资和士气时,为什么要急着把我们最宝贵的、经历过血战的老兵,投入到风险极高、收益却可能不大的渗透行动中去?这种时候,比拼的是耐性,是综合力支撑下的消耗能力。”
周博走到沙盘前,指着黄浦江模型:“当前第一阶段,就是炮火轰炸阶段,要打足,打透!把鬼子的江防体系轰烂,把他们的预备队打残,把他们的神经轰到崩溃边缘。等到时机成熟,我们的工兵部队准备就绪,重装部队的迂回方案敲定,那时再辅以多点多批次的强行渡江或奇袭,才是事半功倍。现在派遣小股部队,除了可能的无谓牺牲,还可能打草惊蛇,让鬼子更加警惕,反而不美。”
周忠仔细咀嚼着周博的话,又结合自己掌握的前线敌情通报,缓缓点了点头。军长的考虑确实更为全面和长远。在绝对优势的火力下,稳扎稳打,用物资消耗代替人员消耗,无疑是当前最明智的选择。“我明白了,军长。是我想得有些急切了。那就按照您的部署,继续加强炮火压制和前沿侦察,同时全力筹备渡江的各项准备工作。”
“嗯。” 周博颔首,“通知下去,各部队轮流休整,保持警惕。炮击可以间歇进行,保持对敌压力即可。让战士们吃好、休息好,养精蓄锐。真正艰苦的战斗,在过江之后。”
随着命令逐级下达,前沿震耳欲聋的炮击声渐渐变得稀疏,最终在天色完全暗下来后,基本停歇。只有偶尔零星的冷炮划过夜空,提醒着对岸的敌人,安宁只是假象。
漫长的战壕里,星星点点的篝火燃了起来,驱散着江南冬夜的湿寒。炊事班送来了热腾腾的饭菜,米饭的香气混杂着硝烟味,形成一种奇特的战场气息。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捧着饭盒,狼吞虎咽,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放松。
一个满脸稚气但眼神已十分老练的小战士扒拉着米饭,含糊不清地问旁边的老兵:“老李哥,你说……咱啥时候能打过这黄浦江去?眼瞅着上海就在对面了。”
被叫做老李的老兵慢悠悠地嚼着饭,抬眼望了望对岸那片黑暗中零星闪烁的、不知是灯光还是余火的光点,摇摇头:“急啥?该过去的时候自然就过去了。这江可不好过,反正听上头安排呗。”
“你小子,打了一天炮不累啊?” 他们的三排排长端着自己的饭盒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弹药箱上,“趁着现在能消停会儿,抓紧时间眯瞪一下,恢复体力。把精神养足了,等真要过江那天,才有劲头跟对面的鬼子算总账!那才是硬仗。”
小战士嘿嘿一笑,眼睛里闪着光,挥舞着拳头:“排长,我不累!浑身是劲!真想现在就冲过去,把那些王八蛋全都收拾了,早点拿下上海。”
战壕里充满了略显疲惫却乐观的气氛,笑声在寂静的夜晚传得很远。这些朴实的面孔上,有对胜利的渴望,也有对残酷战斗的清醒认知,更有着在连番恶战中淬炼出的坚韧。
然而,仅仅十几公里之外,被战争阴云笼罩的上海租界区,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公共租界与法租界的核心区域,虽然也能听到远方隐隐的炮声,感受到脚下大地偶尔的微颤,但这里依然维持着一种扭曲的正常与繁华。霓虹灯闪烁,爵士乐从高级俱乐部和餐厅的窗户里流淌出来,与昏暗街角难民的低泣形成刺耳对比。在一家名为“蓝宝石”的舞厅内,灯火通明,衣香鬓影。金发碧眼的淑女们穿着精致的晚礼服,与西装革履的绅士们相拥,在光洁的舞池中旋转、调笑,香槟的泡沫在杯沿轻轻炸裂。战争的阴影似乎被厚厚的天鹅绒窗帘和高昂的消费暂时挡在了门外,这里弥漫着一种狂欢般的不真实感。
他们中很少有人知道,或者不愿去深想,这脆弱的宁静之下,正有致命的毒蛇在游走、逼近。
就在租界边缘,一处靠近苏州河、巡逻相对稀疏的偏僻街区围墙外,黑暗浓得化不开。十几个黑影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墙根,悄无声息。他们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脸上涂抹着油彩,装备着绳索、钩爪,正是东条英机精心挑选出的特遣分队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