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风裹着细碎的凉意，刮过中医药大学的塑胶操场。星芽把运动外套的拉链拉到顶，手里攥着个巴掌大的布包——里面是她特意准备的“应急调理包”：一小罐紫苏茶、几片生姜糖、还有一张塑封好的穴位图，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内关穴、神门穴的位置，旁边还写着“按压力度：酸胀为宜”。
这是她连续第三周在晚上来操场夜跑。自从社区公益那天林舟说“我这种身体给不了别人安稳”后，两人就没再单独见过——课上他总坐在最后一排，社团活动她去琴房找过两次，都只看到他留下的乐谱，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却没见到人。
“或许他只是需要点时间。”苏爷爷上周在电话里跟她说，“心阳过盛的人，心思也容易重，你得给他点耐心，就像调理身体一样，急不得。”
星芽深吸一口气，按下运动手表的“开始”键，脚步慢慢迈开。操场的夜灯是暖黄色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跑道上，像个孤单的小尾巴。跑过第三圈时，她的目光突然被看台角落的一个身影吸引——
是林舟。
他坐在看台的台阶上，背靠着栏杆，双手撑在身后，头微微仰着，望着天上的月亮。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腕骨上那道淡淡的青色血管，手里攥着个银色的小药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星芽的脚步猛地停住，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她看着林舟的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调整呼吸，又像是在忍着什么——上次在社区看到他心慌时，也是这样的动作。
“别慌，别慌。”星芽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慢慢朝看台走过去。离他还有几步远时，就听见他低低的喘息声，混着风，有点发颤。
“林舟？”星芽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他，“你怎么在这里？是不是……不舒服？”
林舟的身体猛地一僵，转过头看到她，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掩饰过去。“没、没事，”他把药瓶揣进兜里，挣扎着想站起来，“就是有点累，坐会儿。”
可他刚起身，脚步就晃了一下，手赶紧扶住栏杆，眉头紧紧皱起来，脸色比刚才更白了。星芽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你别动，是不是心慌又犯了？”
她的指尖刚碰到林舟的胳膊，就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用你管。”林舟的声音有点冷，想把胳膊抽回来，却没力气，只能任由她扶着，“我自己能处理。”
“都这样了还嘴硬！”星芽的语气有点急，扶着他慢慢坐下，从布包里掏出保温杯，“我泡了紫苏麦冬水，你先喝一口，能缓心慌。”
保温杯的盖子拧开，淡紫色的茶汤晃了晃，清苦的香气飘出来，绕在两人之间。林舟看着那杯茶，又看了看星芽眼里的担心，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拒绝，接过杯子，小口抿了一口。
“怎么样？是不是好点了？”星芽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像只担心主人的小兽，“我帮你按按内关穴吧，上次李姐说，按这个穴位能稳心率。”
不等林舟回答，她就轻轻拉起他的左手。他的手很凉，指尖有点出汗，星芽的拇指轻轻按在他腕横纹上两寸的位置，慢慢用力——那里是内关穴，是她在中医课上练了无数次的位置，闭着眼睛都能找准。
“有点酸胀就告诉我。”星芽的声音放得很柔，像在哄小孩，“《黄帝内经》里说‘心包络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内关穴就是心包经的要穴，按好了，心就稳了。”
林舟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星芽认真的侧脸。她的头发有点乱，额角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手里还攥着那张塑封的穴位图，边角都被磨得发毛了。他能感觉到她的拇指在他的穴位上轻轻打转，力道刚好，酸胀感慢慢散开，连带着心里的慌也淡了些。
“你……一直在练按穴位？”林舟的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嗯。”星芽点头，眼睛还盯着他的手腕，“上次在社区帮张奶奶按的时候，总怕找不准，就每天对着镜子练，练了快一个月了。”她顿了顿，小声说，“也想……等你愿意的时候，帮你按。”
林舟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看着星芽的目光里多了些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愧疚，还有点不敢面对的喜欢。他别过头，望着跑道上的人影，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我爷爷……就是因为心脏病走的。”
星芽按穴位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继续说。
“我小时候，总看到爷爷捂着胸口，跟我奶奶说‘心慌’，”林舟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有次他在院子里浇花，突然就倒了，送到医院时已经晚了。”他的指尖微微发抖，“我妈妈从那以后就特别怕我也这样，每天都要我测心率，不让我跑、不让我跳，连跟同学吵架都不行。”
星芽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又酸又疼。她终于明白，林舟不是不想靠近，是从小到大的恐惧像根绳子，把他捆得太紧，让他不敢有半点“越界”的想法——怕自己像爷爷一样，怕自己的心脏会成为别人的负担，更怕那点心动，会变成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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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在社区，刘主任说的那个江辰，”林舟突然转过头，看着星芽的眼睛，眼神里带着点认命的无奈，“他很好，对吧？懂中医，身体也健康，能陪你去做公益，能帮你整理调理方案，还能……在你需要的时候，随时陪在你身边。”
“林舟，你在说什么！”星芽的声音有点发颤，按穴位的手也停了下来，“我要的不是这些！我想要的是你，是跟你一起研究乐律，一起帮老人调理身体，一起……慢慢把你的心率调稳，而不是找一个‘健康’的人！”
她的眼眶有点红，声音里带着委屈，还有点倔强——这是她第一次在林舟面前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像憋了很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林舟看着她发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他想伸手帮她擦眼泪，却又不敢，只能紧紧攥着手里的保温杯，指节都白了。“可我给不了你这些，”他的声音里带着恳求，“我连跟你一起跑步都做不到，连跟你多说几句话都怕心慌，我怎么给你幸福？星芽，你别傻了，找个能给你安稳的人，不好吗？”
“不好！”星芽猛地站起来，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安稳不是别人给的，是两个人一起挣的！我不怕你的心脏，我怕的是你连试都不试就放弃，怕的是我们明明心意相通，却只能隔着‘怕’字，错过一辈子！”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里回荡，带着哭腔，却很坚定。林舟看着她站在夜灯底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运动外套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心里的防线突然就塌了——他从来没见过星芽这样，倔强又委屈，像只被抢走了宝贝的小兽，却还在坚持着。
“我……”林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慌打断。他赶紧扶住胸口，呼吸变得急促，脸色又白了几分。星芽心里一紧，也顾不上哭了，赶紧蹲下来，重新握住他的手，帮他按内关穴：“别慌，别慌，我在呢，慢慢呼吸，跟着我的节奏。”
她一边按穴位，一边轻轻哼起《山居吟》的调子——是林舟之前编的那个慢节奏版本，琴音的旋律从她嘴里哼出来，虽然没有乐器伴奏，却很温柔，像流水淌过石头，慢慢抚平了林舟的慌乱。
“对，就这样，慢慢呼吸。”星芽的声音很柔，“你看，我们一起努力，就能把心慌压下去，以后也会越来越好的，对不对？”
林舟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看着星芽认真的侧脸，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这是他长大后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感动，因为有人愿意不顾他的“缺陷”，陪着他一起面对，一起努力。
“星芽，”林舟的声音带着哽咽，“我怕……我怕我会像爷爷一样，突然就……”
“不会的。”星芽打断他，伸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眼泪，“我们有中医，有乐律，还有苏爷爷教我的调理方法，我们可以慢慢调，一天不行就两天，一年不行就两年，总能把你的身体调好的。”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愿意等，等你愿意跟我一起面对的那天，不管多久。”
林舟看着星芽的眼睛，里面满是坚定和信任，像夜灯一样，照亮了他心里的黑暗。他张了张嘴，想说“好”，却又想起医生的话，想起妈妈担心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风又吹来了，带着操场边银杏树的清香。星芽帮林舟按完穴位，把保温杯递给他：“里面还有茶，你再喝几口，暖暖身子。”她又从布包里掏出几片生姜糖，放在他手里，“这个是我妈妈做的，含在嘴里，能温阳，也能缓解心慌。”
林舟接过生姜糖，放在嘴里，淡淡的姜味混着甜味，在嘴里散开，暖乎乎的，像星芽的手，捂在他的心上。他看着星芽收拾布包的样子，手指轻轻摩挲着保温杯的边缘，突然说：“我……最近编了首新曲子，是给老人调理睡眠的，用的是角音，你要不要听听？”
星芽收拾布包的手顿住，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了起来：“好啊！什么时候能听？”
“明天社团活动，我在琴房等你。”林舟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把乐谱整理好，你要是觉得哪里不合适，我们可以一起改。”
星芽的嘴角慢慢扬起来，像夜灯底下绽放的小花：“好，我明天一定去。”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社团的事，聊了些中医课的内容，没再提刚才的沉重话题，却都知道，彼此的心里，已经悄悄靠近了一步。快到宿舍关门时间时，星芽才扶着林舟站起来，慢慢朝宿舍区走。
“明天我去琴房找你，”星芽看着林舟的眼睛，认真地说，“你可别再躲着我了。”
“不会了。”林舟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像冬日里的暖阳，“我等你。”
看着林舟走进男生宿舍的大门，星芽才转身朝女生宿舍走。手里的布包还带着林舟的温度，生姜糖的甜味还在嘴里，心里像揣了个小太阳，暖乎乎的。她知道，林舟还是有顾虑，还是没完全放下心防，但至少，他愿意让她靠近了，愿意跟她一起面对了——这就够了。
回到宿舍，星芽把林舟的保温杯洗干净，倒满新泡的紫苏麦冬水，放在床头。又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蓝色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11月15日，操场夜灯，林舟说愿意让我听新曲子了。慢慢来，像调理身体一样，总会好的。”
窗外的夜灯还亮着，把宿舍照得暖暖的。星芽躺在床上，想着明天琴房里的曲子，想着林舟的笑容，嘴角忍不住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