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日里不见个踪影,也不知在外头忙些什么。这府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一大家子事,千斤重担都压在我一个人肩上,连个商量分担的人都没有。有时候累极了,真想撂开手不管了,可一想老祖宗年事已高,太太那边唉,终究是放心不下。”
贾琰自是了解她的,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端起丰儿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缓声道:
“二嫂子能力卓绝,闔府上下谁人不知?偌大个国公府,被打理得井井有条,老祖宗才能安心颐养。只是太过辛劳,还需多保重身子才是。璉二哥想必也是在外头为家族事务奔波。”
王熙凤见贾琰如此回应,心中受用,脸上的笑容又真切了几分:
“哥儿真是会体贴人。说起来,如今这府里,像哥儿这般明白事理的年轻子弟是越来越少了。往后哥儿有什么事儿,或是屋里缺什么、下人不得力的,只管打发人来告诉我,千万別外道了。”
贾琰顺势道:
“正有一事要麻烦二嫂子。我屋里那个叫四儿的丫头,做事还算稳妥细心,如今屋里的事儿也渐渐多了,我想著將她提为二等丫鬟,月例份例就按规矩来,不知是否合宜?”
王熙凤一听是这种小事,立刻爽快应承:
“这有什么不合宜的?哥儿屋里的人,自然由哥儿做主。我回头就吩咐下去,明儿起就让林之孝家的给记上二等份例。”
王熙凤说著,又亲自拈了块精巧的梅香饼递到贾琰手边,笑吟吟地低声道:
“说起来,哥儿如今得了谢先生青眼,前程自是不同。只是这府里人多眼杂,树大招风,哥儿年纪还轻,有些事儿还需多留个心眼才是。若遇著什么难处,或是听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別往心里去,只管来告诉嫂子我。”
她这话说得恳切,眼神却不著痕跡地往东边荣禧堂方向微微一瞟,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贾琰心下雪亮,知道这是凤姐在向他示好,亦是暗示王夫人那边或有不满。
他接过香饼,並不就吃,只微微欠身道:
“多谢二嫂子提点。琰年轻识浅,日后少不得要二嫂子多多指点。”
王熙凤见他应答得体,神色如常,全然不是环哥儿那般猫儿模样,也不似宝玉那般只会缠著她喊好嫂子,不由又高看了几分。
正欲再寻些话来说,却听得外头一阵脚步响,跟著便是小丫头子的稟报声:
“二奶奶,林之孝家的来回话,说是庄子上的年货单子擬好了,请奶奶过目。
王熙凤闻言,脸上立刻露出当家人特有的精明干练,对贾琰笑道:
“你瞧瞧,想偷半刻清閒都不能。哥儿且坐坐,吃杯茶,我去去就来。”
贾琰忙起身道:
“二嫂子事务繁忙,我就不多打扰了。今日多谢二嫂子费心。”
王熙凤也不虚留,一面扬声命平儿:
“平儿,好生送送你琰三爷。”
一面又对贾琰道:
“既如此,哥儿且回去歇著。屋里的事儿放心,有我呢。”
贾琰再次道谢,便由平儿陪著出了院门。
平儿一路送至穿堂下,言语周到,礼数周全自不必细说。
回到听竹苑,已是申初时分。
四儿见贾琰回来,忙上前伺候,眉眼间是掩不住的喜色。
贾琰只淡淡吩咐道:
“往后屋里的事你多上心,约束好小丫头们,谨言慎行,莫要生出事端便是。”
四儿连忙郑重应下。
他挥退四儿,独坐窗下。窗外暮色渐合,竹影摇曳,衬得他心绪亦如乱云翻涌。
日间谢先生那番教学,尤其是那三个问题,此刻清晰迴响。 起初,他只觉这是先生对眾子弟的寻常考较,关乎立志,关乎本心。
可此刻静心回味,那字句却如冰锥,一下下凿在灵台之上。
“你是谁?”
“你在何处?”
“你要往哪里去?”
这哪里是考较蒙童的学问?
这分明是直指本心、叩问根源的禪机,甚至是勘破轮迴的詰问!
寻常夫子,岂会以此开蒙?
“你是谁?”
贾琰心中猛地一凛。
我是谁?
在贾府眾人眼中,我原是贾府体弱寡言的庶子。
可我自己知道,这皮囊之下,藏著的是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
这这绝无可能被看穿!
他立刻否定了这骇人的想法,此界虽有玄奇,但穿越书中之事终究太过匪夷所思。
然而,念头一转,这世界中。
那徐凤年乃真武大帝降世临凡,王仙芝乃白帝转世,便是陈芝豹、姜泥等,哪个跟前世宿慧、天上仙人脱得了干係?
再想到府里的宝玉,林妹妹,不也是什么神神瑛侍者,絳珠仙草之类的根脚?
难道这谢先生竟疑心我贾琰,亦是哪位仙神圣佛转世,宿慧未显,故而出言点醒?
此念一生,贾琰顿觉一股寒意自心底窜起,若真如此,这谢观应的眼力与境界,简直可怕到无法想像!
他再思及谢观应入府后的种种不寻常。
一个西席,何以让贾母敬畏至夜不能寐?
何以令贾政毫不犹豫让出梦坡斋,严令子弟必至?
闔府上下,连同精明的凤姐,只知此人来歷非凡,被老太太、老爷极度看重,却无人知其根底。
一个姓谢的读书人气质超然能让贾府如此对待连自己这情道“指玄”心境,在他面前都如溪流见沧海,根本探不出深浅
贾琰的瞳孔骤然收缩,前世阅览那部浩瀚篇章的记忆碎片猛地拼接起来!
太安城中春秋谋士与毒士李义山齐名曾隔江联袂,共评天下姓谢谢
一个名字如电光石火,劈开迷雾,烙印脑海——
谢观应!
是了!
唯有那位传说中与黄龙士並称雪中“翻书人”、高居陆地朝仙图榜首的谢家飞鱼,谢观应,方有如此气象!
才让贾母恐惧到夜不能寐!
才能一眼看穿他身上的异常,並误判其“根脚”!
“原来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