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昼长长舒了一口气,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却异常振奋。
他拿起旁边的特制玉钳,小心地打开炉盖。
炉腹底部,静静地躺着一汪约莫小半碗的深靛蓝色液体。
液体粘稠而纯净,在晨光下折射出温润内敛的光泽,再无半分杂质,那宁静心神的异香,正是源于此。
成了!因为有着真正的丹炉辅助,省去了林清昼不少心力,让他可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炼制丹药上。
因此虽然草药的品质差了一大截,但不论效果,仅从品质上来说反而更胜昨夜粗瓷碗中的清心散剂。
林清昼用玉勺小心地将那靛蓝药剂舀出,盛入一个准备好的玉瓶中。
他转身,将玉瓶双手奉给两位长辈:“请婆婆和叔公过目。”
吴婆婆接过玉瓶,拔开瓶塞,只是凑近瓶口深深一嗅,眼中最后一丝掩饰也化作了纯粹的惊叹。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玉瓶转手递给了早已按捺不住、疾步上前的林正恩。
林正恩接过温润的玉瓶,入手便感一丝清凉直透肌肤。
他没有立刻嗅闻,而是先对着晨光仔细端详瓶中液体。
那靛蓝色泽深邃均匀,毫无沉淀悬浮,光线下流转着内蕴的宝光,纯净得如同初凝的寒潭水。
仅凭这卖相,就远超寻常药剂,甚至接近一些下品丹药的成色了。
他这才缓缓将其凑近鼻端。
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宁之气瞬间钻入肺腑,直冲灵台。
连日来因邱州妖潮事务积压的烦躁、筹谋丹药短缺带来的焦虑,仿佛被一只无形而温和的手瞬间抚平,心神为之一空,澄澈明净。
这效果之强、药性之纯粹,远超他的预期!
林正恩眼中精光爆闪,猛地抬头看向林清昼,脸上已无半分之前的疑虑,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惊叹。
他身为林家管事,执掌资源调配多年,见过太多所谓的天才,也深知炼丹一道入门之难。
一个未入练气的少年,竟能在一尊连法器都称不上的简陋丹炉中炼出如此品质的药剂,这已非简单的“天赋”二字可以形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声音沉稳却带着难以抑制的赞许,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清昼:
“好!后生可畏!当真是后生可畏!
清昼,叔父今日算是开了眼界,想不到我林家年轻一辈中,竟藏着你这样一颗蒙尘明珠。
这份丹道天赋,这份沉稳心性,实乃我林氏之幸!”
林正恩话语掷地有声,充满了对家族后辈杰出表现的由衷喜悦。
林清昼被夸得有些赧然,微微躬身:
“叔父谬赞,清昼愧不敢当。全赖婆婆指点有方,赐予丹书,晚辈方能窥得门径。”
林正恩看向吴婆婆,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与敬佩:
“伯母慧眼识珠,更是教导有方。
族中轻视百艺、只重修行的风气由来已久,险些让这孩子明珠暗投,无处展露天赋,这份恩情,正恩代家族记下了。”
吴婆婆摆摆手,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是他自己悟性好,肯下苦功,老身不过是给了块敲门砖罢了。”
她转向林清昼,语气也不似往日那般干硬:“小子,你不是有问题要问?趁着你叔父也在,正好听听。”
林清昼定了定神,压下被夸赞的些许不自在,躬敬地看向吴婆婆,问出了这几日研读丹书第三章时最大的困惑:
“婆婆,晚辈研读您所赐丹书,第二章所述萃取调和之法,以草木精微为本,祛杂存菁,调和药性,晚辈尚能理解其理,并尝试实践,如方才所炼药剂,然而……”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似乎在斟酌词句,继续道:
“第三章所载之法,却似……另辟蹊径?晚辈观其所述,对草木本身的精微药性,似乎反而不甚在意,甚至……有所舍弃?”
林清昼眼中带着求知的光芒,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探究:
“书中言及‘君臣佐使’,‘命理成丹’,似乎比起药材,更注重的‘位格’与搭配间的玄妙呼应,追求一种……仿佛区别于草木实体之外的‘丹道之理’?
晚辈愚钝,只觉此法玄奥缥缈,与第二章的务实精微仿佛南辕北辙,不知其精髓何在?还望婆婆解惑。”
这番话一出,林正恩虽然对丹道精深之处了解有限,但也听出林清昼所问涉及到了丹道流派理念的根本差异,绝非浅显问题。
他不由得也看向吴婆婆,想听听这位隐世丹师的高见。
吴婆婆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那干瘦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奇异的、近乎狂热的光彩,与往日的阴沉冷漠大相径庭,显得极为陌生。
她看着林清昼,如同看着一块未经雕琢便已显露不凡纹路的朴玉。
“好小子!”
她沙哑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赞叹的语气:
“十日功夫,能炼出药剂不算奇,但能看出这第二章与第三章的根本分野……这份悟性,这份对丹道之理的直觉感知,才是真正难得!”
她向前踱了一步,目光扫过那尊沉默的黄铜丹炉,仿佛在凝视着丹道的浩瀚长河:
“你问到了点子上!这,便是‘草木丹师’与‘命理丹师’的分水岭!”
“草木丹师,如你所炼药剂,追根溯源,求的是‘物性’之极。
精粹草木本源之力,祛除一切驳杂,调和阴阳五行,使其效力最大化。
此乃丹道之基,稳扎稳打,如你方才所为,已是窥得门径。”
吴婆婆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深邃而缥缈:
“而命理丹师……”她指了指炉鼎,“所追求的,是丹理之玄!
在他们眼中,草木生灵,乃至金石矿髓,皆有其位格,有其在天地运转、阴阳轮转中的命数与角色!
炼丹,非是萃取调和,而更近似于演道!”
“君臣佐使,便是为这炉中之物,定下‘命格’!
君药为主,统御全局,定鼎乾坤;
臣药为辅,佐助君威,增益其效;
佐药为引,调和诸力,贯通阴阳;
使药为媒,引药归经,直达病灶。
此非简单药力叠加,而是构建一方微缩天地,仿真大道运转之理!”
她看向听得有些入神的林清昼,欣慰道:
“所以你说第三章不重药性,并非不重,而是其所重,已非草木本身之小性,乃是天地运行、万物生克之大性!
此道更重悟性、重机缘、重对天地至理的感悟,其路更难,其成丹也更……不可测。
大多数以草药之性炼制的丹药,丹师在出炉前便能大致预料到其效用。
而以命理之法炼丹,一旦有成,其丹效,往往匪夷所思,令人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