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把拉住林清昼的骼膊,仿佛怕他立刻就要去赴汤蹈火一般,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焦虑和懊恼:
“哎呀!这个任务在庶务堂都挂了快五个月了!根本就是个坑啊!”
林清昼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弄得微微一怔:“坑?此话怎讲?”林清玄急得直跺脚,语速飞快地解释道:
“发布这任务的是山下‘回春堂’的吴婆子!这老婆子在咱们山下这片是出了名的抠门刻薄,斤斤计较到了极点!
这任务报酬本就低得可怜,只有三块灵石,要求却不少,不仅要清点药材,还要懂点药剂粗加工的门道!”
他喘了口气,脸上带着替林清昼不值的神色: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之前有好几个人接过这任务,结果呢?干到最后,那吴婆子总能挑出一大堆不是!
不是说药材清点有细微出入,就是说药剂处理手法不对、浪费了药性,要么就是嫌弃手脚不够麻利眈误了她生意!
总之,总能找到理由克扣灵石,甚至……甚至直接赖掉不给!最后活白干了不说,还惹一身骚!”
林清玄越说越气,仿佛自己就是那些被坑的人:
“久而久之,大家伙儿都知道这是个火坑,根本没人愿意接了!
这任务就一直挂在玉璧最底下,都快落灰了!王管事肯定知道这内情,他怎么也不拦着你?”他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对王管事的不满。
林清昼听完,脸上却并未出现林清玄预想中的惊讶或懊悔。
“王管事临时有事被主管叫走了,不干他的事,何况……”
林清昼脸上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表情,平静地问道:“之前接过这任务的,都是些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林清玄掰着手指数,“有单纯想赚点灵石的,有想接触药铺学点东西的附属家族旁系,甚至还有几个懂点草药的炼气初期散修……
结果都一样,没一个能从那吴婆子手里拿到足额报酬的!
她那回春堂位置也偏,口碑差得很,也就仗着是百草堂名义下的分店,勉强维持着罢了。
昼哥,听我的,趁现在还没去报到,赶紧回去把这任务退了!大不了付点违约金,也比去受那窝囊气、白白浪费时间强啊!”
林清玄苦口婆心地劝说着,他是真心替林清昼着急。
在他看来,以林清昼如今展现出的关于草药学一道上的天赋,去接这种声名狼借的苦差事,简直是明珠暗投,自降身价,还平白受气。
然而,面对林清玄的焦急,林清昼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的眼神依旧沉静,甚至……在林清玄看来,那沉静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笃定?
林清玄冷静了下来,但还是有些不解:
“昼哥,你不是对草药、灵植很有天赋吗?我还以为你会接那个照料雾隐花的任务,那个任务报酬高,周期短。
之所以没人接,无非是因为任务要求上写明了若是数量不达标,不仅不给报酬,还要赔偿罢了,但以你天赋来说,这些肯定不成问题。”
林清昼明白他的意思,解释道:“照料药圃固然能接触灵植,但时间稍长,而且有固定要求。
这个清点任务时间短,正好适合我眼下。更重要的是,”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清点新入库的药材,意味着能第一时间接触到各种新鲜、甚至可能是刚从产地运来的药材,种类繁多。
这对于我熟悉药性、观察不同药材的状态,是极好的机会,而且,说不定……
他顿了顿,没有把“能接触到更多不同类型灵植的种子”这个内核目的说出来,只是道:
“……说不定能发现些有趣的东西,报酬多少,反倒不是首要考虑的了。”
林清玄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昼哥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去清点药材,是为了更深入地研究药性!
这可比单纯照料几株固定的灵植收获大多了!等任务结束的时候,那老妖婆的几块碎灵石爱给不给。”
林清玄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有些愤愤不平:“但那老妖婆若是真敢不给,等我将来领了差事后,早晚去停封了她那家店……”
林清昼闻言只觉得有些好笑,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而是抬头看了看天色:
“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你接了抄录任务,我也得准备一下,明日一早便要去那草药店报到了,听闫管事说,那位吴婆婆最讨厌不守时的人。”
两人不再多言,沿着来时的青石阶,向着山上那片灵气氤氲的弟子居所走去。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薄雾尚未完全散尽,漱玉山脚市集的喧嚣已初露端倪。
林清昼依照庶务堂玉简中的指引,穿过几条比主街更为狭窄、地面湿漉漉的小巷,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药材、潮湿木头和淡淡污水的混合气味。
终于,他在一条背阴的巷子尽头,看到了那间挂着“回春堂”陈旧木匾的药铺。
门脸不大,甚至有些破败,木门半掩着,透出一股沉闷的气息。
林清昼整了整身上干净的灰布弟子服,迈步走了进去。
药铺内光线略显昏暗,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擦拭得锃亮的药柜,上面密密麻麻贴着字迹工整、颜色深浅不一的药材标签。
空气里沉淀着浓重得化不开的、却并不难闻的复合草药味。
柜台后,一个穿着深褐色细棉布褂子、头发一丝不苟挽在脑后、身形清癯的老妇人正背对着门口,极其专注地研磨着石臼中的药粉。
她的动作稳定、精准,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韵律感,每一分力道都恰到好处,石臼与碾轮接触的沙沙声,在平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淅。
清昼没有出声打扰,而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店内。
虽然陈设简单,甚至有些古旧,但一切物品都摆放得井然有序,纤尘不染。
这种近乎偏执的整洁和专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性格。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石臼中的药粉似乎达到了她满意的细度。
吴婆婆终于停下动作,拿起旁边一块干净的白布,仔细地擦拭着石臼和碾轮,动作依旧一丝不苟。
直到用秤砣称量过后,她才缓缓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