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楼医院,急诊科。
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来苏水味,混合著血腥与焦躁。
走廊尽头,一个醉汉正抱著输液杆大声唱著《两只蝴蝶》,被一名不耐烦的男护士呵斥著推进了约束室。
这里是凡人与死神交锋的前线,没有半分体面可言。
“急性阑尾炎,腹膜刺激征阳性,疑似有穿孔跡象,擬急诊手术。”
穿著绿色手术服的医生看著ct片,表情严肃地对林允寧说道,“病人送的很及时,再晚一点就麻烦多了。你是她家属?”
“我是她同学,她家不在本地。”
“那得马上联繫监护人。”
医生指了指护士站,“去那边打电话,我们启动急救绿色通道,必须先拿到家属的口头同意。”
在医院的协助下,电话终於打通。
听筒那头,秦雅母亲的声音瞬间被哭泣撕裂。
在护士冷静而专业的解释下,对方在电话里哽咽著同意了手术,“我明天就到,林允寧同学,多谢你,拜託了”
看著手术室上方亮起的红色“手术中”字样,林允寧靠在冰冷的长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掏出了手机,拨通了孙婧的號码。
“师姐,抱歉,我在医院,会儘量在十二点前赶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平静。
“你在医院?!”
电话那头的孙婧嚇了一跳,“你没事吧?千万別勉强,实验可以再约,身体要紧!”
“我没事,送一个朋友来的,急症,正在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隨即传来孙婧的惊呼:
“啊?原来金大小百合bbs上说的那个『白衣骑士』是你啊!今天晚上帖子都传疯了,不光上了十大热帖,还配了图,说金大食堂惊现『最帅白衣骑士』,背著生病的女同学风一样地奔跑,一堆小姑娘在底下嗷嗷叫著求联繫方式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女朋友?”
“高中同学,化学集训队的。
林允寧无奈地解释。
“行,够义气!”
孙婧的语气瞬间变得亲近了不少,“师姐等你啊。你自己注意安全,別太累了。”
掛了电话,护士递来一张缴费单。
林允寧走到收费窗口,看著那冰冷的铁栏杆和里面工作人员不耐烦的脸,才发现自己口袋里的现金根本不够。
他不得不把证件押在那里,衝出急诊大楼。
在深夜空旷的街上,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寻找著那个闪烁著银联標誌的at机。
当他气喘吁吁地將一沓散发著油墨香的现金拍在窗口时,第一次感觉到了这个世界的粗糲与真实。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林允寧坐在冰冷的长椅上,看著手术室的红灯,第一次感觉到了时间的漫长与自身的渺小。
上一世,他早已习惯於掌控一切,但在此刻,他只能等待。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想起了上一世那个印著明媚笑容的黑白照片。
深夜十一点半,手术室的灯终於熄灭。
秦雅被推了出来,小脸苍白得像一张纸,麻药劲儿还没过,昏迷中无意识地呢喃著什么。
林允寧將她安顿在病房,看著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滴落下。
直到跟护士確认她已无大碍,他才在床头柜上留下了一张写著“安心休息,明天来看你”的字条,转身,悄然离开。
他衝出医院,拦下一辆计程车,融入了金陵深沉的夜色。
午夜十二点十分,唐仲英楼地下二层。
当林允寧推开b207实验室大门时,孙婧正靠在实验台边,小口喝著一杯滚烫的雀巢速溶咖啡。
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疲惫,她递过另一杯:
“真来了?你朋友”
“没事,解决了。
林允寧接过咖啡,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一丝寒意,也將他的注意力,集中到了眼前的实验上。
降温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好人有好报,你运气不错啊,温度很稳定。”
然而,当林允寧打开雷射,开始採集光谱时。
一个意想不到的科学难题,如同不速之客,悄然而至。
鬼峰!
“怪了,”
孙婧立刻警觉起来,脸上再无丝毫玩笑的神色,“这个位置不应该有东西啊。”
林允寧想了想:
“先排查外部干扰吧,咱们把手机和不用的电器关掉试试。”
两人关掉手机,又逐一关闭了实验室內不用的显示器、电脑等等,最后甚至关闭了电灯,让整个空间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仪器的指示灯在闪烁。
“再扫一次。”
结果,“鬼峰”依旧。
“不是电磁干扰。” 孙婧有些焦虑起来,开始排查仪器本身。
林允寧也微微蹙眉:
“会不会是探测器d上有个热燥点?”
孙婧闻言点了点头,马上关闭雷射,採集了一张暗背景光谱。
然而,屏幕上,基线平坦如镜,没有任何异常。
“也不是探测器的问题。”
孙婧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难道是样品表面有污染物?有机物在低温下可能会有奇怪的光效应。”
两人小心翼翼地移动样品台,將雷射光斑打在样品的另一个乾净区域。
再次扫描。
“鬼峰”的强度略有变化,但位置,纹丝不动。
“见鬼了这个峰的位置太近,滤光片根本滤不掉,这么下去,咱俩白熬一晚上。”
孙婧烦躁地抓了抓头髮,靠在椅背上,陷入了僵局。
常规的排错手段全部失效,这个“鬼峰”就像一个焊死在数据里的钉子,顽固地拒绝离开。
林允寧却没有放弃。
他死死盯著屏幕,忽然想起了什么。
“孙师姐,”
他忽然开口,声音异常冷静,“这峰形不对称,看著不像声子。我怀疑这是低温下某个缺陷的萤光。”
“萤光?”
孙婧一愣,隨即摇头,“说不通。如果是萤光,它应该是个宽包,怎么会这么尖锐?”
“不一定,”
林允寧喝了一口咖啡,反驳道,“低温下,缺陷的局域声子耦合很弱,零声子线可以变得非常尖锐。而且”
他提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验证方案:
“我们换到633纳米的长波激发。如果是萤光,它的绝对能量不变,在拉曼位移轴上就会漂移;如果是声子,位移不变。”
“有道理!”
孙婧被他清晰的思路说服,但看了看墙上的掛钟,还是犹豫道:“不顾,换线意味著要更换整套光路模块和匹配的超低频滤光片,再用硅峰重新校准,这一套下来,至少要半个小时!万一你猜错了,咱们今晚就彻底交代在这儿了!”
“值得一试。”
林允寧的回答相当自信。
孙婧点了点头,这毕竟是林允寧的实验,当然由他来做决定。
而且,目前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两人立刻动手。
林允寧那双稳定得如同机械臂的手,再次让孙婧嘆为观止。
二十分钟,两人就搞定了换线。
在切换到633n雷射后,林允寧做了一次快速扫描。
屏幕上,那个“鬼峰”果然在拉曼位移轴上发生了巨大的漂移。
並且信號强度大幅衰减!
“我靠真是它!师弟你神了!”
孙婧激动得爆了句粗口,抓住林允寧的肩膀使劲儿摇晃了两下。
此时她看林允寧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確认了干扰源后,林允寧正式开始採集数据。。
最终,屏幕上出现了一条乾净、完美、对称的光谱线!
他用最严谨的科学方法,完成了这次堪称完美的“驱魔”。
收集完全部数据之后,清晨的第一缕曦光已经透过地下室高高的气窗,在地板上投下一抹亮色。
孙婧看著林允寧略显苍白的脸,眼神里充满了震撼与敬佩。
她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个少年了。
“等下是不是还有考试?快回去休息一会儿吧,看把你累的。”
这小傢伙,比临毕业的博士生还拼命。
“算了,就剩一个多小时了,跑来跑去的太麻烦。我整理完数据直接去考试。”
林允寧摇了摇头,坚持要完成初步的数据处理,趁著记忆犹新,为论文写下最关键的一段討论。。
但是,他实在太累了。
一夜未眠,高强度的思考让他精力体力双重透支。
在等待程序运行的间隙,他本想趴在冰冷的防震光学平台上眯一会儿,结果头一沾到冰凉的桌面,便已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人在用冰凉的手,猛地拍打自己的脸。
“小师弟!醒醒!你怎么还在睡觉?!”
交班回来收拾东西的孙婧,急促的声音甚至有些发颤。
林允寧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墙上的掛钟,时针与分针构成了一个刺眼的直线。
九点十七分。
“睡糊涂了?今天上午你不是有考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