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奉天的喧嚣逐渐沉寂,只有打更的梆子声偶尔传来。大帅府东院的书房里,依旧亮着一盏孤灯。
张汉卿没有睡,也睡不着。
白天那一出“单刀会”,虽然震慑了日本人,但也让他更加清淅地感受到了那种悬在头顶的危机感。那是两个民族、两种国运在东北这片黑土地上的死磕。
他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前,桌上摊开着一份厚厚的卷宗。这是影卫这几天通过各种手段——包括潜入、窃听、搜集来的绝密资料,再加之张汉卿凭着后世记忆补充整理出来的。
卷宗的封皮上,写着六个触目惊心的大字——《东北危局析论》。
他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让他昏沉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文档开篇,并非直指危机,而是先陈列了这片土地的珍贵。融合的记忆让他对这份“珍贵”有了超越时代的理解。
“北大仓”: 东北平原,沃野千里,是世界着名的黑土带之一。大豆、高粱、玉米……年复一年地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更是巨大的战略资源。一旦落入敌手,将成为支撑其战争机器的粮秣基地。
“工业摇篮”: 他的目光停留在关于“东三省兵工厂”的详细描述上。这是张作霖倾注心血打造的亚洲一流兵工厂!能日产步枪数百支,月产机枪上百挺,火炮上百门,子弹、炮弹无数。其规模与技术能力,在当时的东亚首屈一指。还有与之配套的炼钢、煤炭、铁路网络……这已经是一个初步完成的工业化体系雏形。然而,记忆告诉他,这一切,在“九一八”之后,几乎完整地落入了日本关东军之手。日军用着沉阳兵工厂生产的武器,屠杀着中国的军民,这是何等的讽刺与悲哀!
“强军之基”: 卷宗上列出了东北军的纸面实力,与他之前校场检阅时看到的相互印证:陆军约三十万(虽有虚额,但骨架犹在),拥有步枪、机枪、迫击炮、山野炮,甚至还有一支初具规模的空军(两百馀架飞机)和一支在当时中国堪称强大的海军(“海圻”、“海琛”等舰只)。装备之精良,国内无出其右者。
看到这里,张汉卿的心一阵绞痛。如此雄厚的根基,为何在历史上会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
他继续往下翻,答案,就在字里行间,更在他融合的记忆深处。
“派系林立,私兵之念”: 军队虽名义上统一,实则被各路老派将领视为私产。汤玉麟、万福麟、乃至杨宇霆、常荫槐等人,各有山头,号令难一。一旦中枢动摇,极易各自为政,甚至投敌。
“纪律涣散,鸦片流毒”: 这是他正在着手整治,却远未根除的顽疾。军官腐败,士兵孱弱,战斗力与装备水平严重不符。记忆中,中东路事件被苏俄打得惨败,已初露端倪。
“思想落后,缺乏国家民族之魂”: 这是最致命的。许多官兵仍停留在“当兵吃粮”、“跟着大帅(或某位长官)干”的旧式军队思维,对于现代国家的概念、民族存亡的意义,理解模糊。这才是那道“不抵抗命令”能够生效,并导致如此巨大崩溃的深层原因!一支不知为何而战的军队,装备再好,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卷宗最后,那用朱笔特别标注出的、源自他灵魂深处最痛苦记忆的几行字:
“公元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夜,日本关东军自爆南满铁路柳条湖段,反诬中国军队所为,随即炮轰北大营……”
“是时,东北军驻防奉天周边兵力数倍于敌,装备远胜之。然,接‘不抵抗’之严令……”
“第七旅溃散,兵工厂、飞机场、银行……尽数资敌……”
“四月又十八天,东三省百万平方公里土地沦陷,三千万同胞沦为亡国奴……”
“此乃奇耻大辱!国殇之始!”
“嘭!”
张汉卿的拳头狠狠砸在厚重的红木书桌上,震得灯盏摇晃。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布满了血丝,那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一种亲眼目睹悲剧发生却无力阻止的窒息感,尽管那悲剧尚未发生。
他仿佛看到了北大营的熊熊烈火,看到了溃散的士兵茫然无助的脸,看到了父亲苦心经营的兵工厂里,机器被粘贴“昭和制械”的标签,看到了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被运往日本,变成了侵略者口中的军粮……看到了那片富饶的黑土地,在铁蹄下呻吟、沉沦!
“不!绝不!”他从牙缝里挤出低沉而坚定的誓言,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这一次,有我张汉卿在,这一切,绝不会重演!”
历史的车轮,必须扳离原有的轨道!
这东北,不仅仅是张家的东北,更是中国的东北!这军队,必须成为保卫国家、抵御外侮的钢铁长城!这工厂、这土地、这人民,绝不能再被倭寇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