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奉天。
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大帅府里虽然放着冰盆,但空气还是闷得象蒸笼。
办公室内,张汉卿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桌上堆满了文档,全是关于禁烟的。
自从他下令禁烟,阻力就没断过。那些开烟馆的、贩大烟的,背后哪个没有军方的背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帮人现在是恨不得生吞了他。
再加之初步的整军计划和兵工厂的整顿,千头万绪,全都要他一个个去理。而杨宇霆那帮人,还在旁边阴阳怪气地看笑话,时不时地下个绊子。
“内忧外患啊……”张汉卿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笃笃笃。”
“汉卿?”
是于凤至的声音,温婉,柔和,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但张汉卿敏锐地听出,这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猛地睁开眼,迅速搓了搓脸,把脸上的疲惫和戾气都搓下去,深吸一口气,让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姐姐,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飘了进来。
于凤至穿着一件素雅的月白色旗袍,外面罩着件浅紫色的薄绒开衫,显得端庄又秀气。她手里端着一只精致的青花瓷碗,碗口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她走到书桌前,把瓷碗轻轻放下,目光落在张汉卿那张略显苍白、眼窝深陷的脸上,心疼得眉头都皱了起来。
“你又是一夜没合眼吧?看看这脸色,都快赶上纸了。”她伸手摸了摸碗壁,“这是刚熬好的参汤,放了枸杞和红枣,趁热喝点。你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熬啊。”
看着她那双满是关切的眼睛,张汉卿心里一暖。在这个尔虞我诈的帅府里,也就只有面对这个发妻的时候,他才能稍微卸下一点防备。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端起瓷碗:“没事,我还年轻,撑得住。”
温热的汤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顿时暖洋洋的。但他知道,这种温暖只是暂时的。在这个位置上,他连生病的资格都没有。只要他敢躺下,外面那群饿狼立马就会扑上来把他撕碎。
于凤至静静地看着他喝了两口,才象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轻声说道:
“对了,汉卿。刚才前面的侍卫来报,说……南京那边来人了。”
张汉卿端着碗的手猛地一顿,汤匙碰在碗壁上,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南京的人。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谁?”他放下碗,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说是姓李,叫李煜瀛。”于凤至一边观察着丈夫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地说,“现在正在老虎厅候着呢。看样子风尘仆仆的,应该是一下火车就直接过来了。你看……是见,还是我找个由头,说你身体不适,先推了?”
张汉卿眯起了眼睛。
李煜瀛?李石曾?
那个国民党的四大元老之一?
好家伙,蒋介石这回是下了血本啊。没派个只会耍嘴皮子的政客,也没派个杀气腾腾的将军,而是派了个搞教育、有名望的“文化人”来。
这是先礼后兵?还是想玩“以德服人”?
“推?推不掉的。”张汉卿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老蒋既然派了这么尊大佛来,那就是要把咱们架在火上烤。我要是不见,那就是‘不识抬举’,那就是‘抗拒统一’。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咱们在舆论上就输了一半。”
他转头看向一直象个影子一样站在角落里的影卫。
影卫穿着一身普通的亲兵服饰,长相平平无奇,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大众脸。但只要你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里深不见底,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波动。
两人对视了一眼。影卫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意思很明确:整个大帅府,特别是老虎厅周围,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只要那个李石曾敢玩什么花样,或者带了什么不该带的东西,影卫能在一秒钟内让他变成一具尸体。
“李石曾……”张汉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这个人的资料。
早年留法,创办里昂中法大学,在文化界那是泰斗级的人物。老蒋这招高啊,派个文人来,既显得重视,又避开了军事政治那一套硬碰硬,这是想温水煮青蛙,从文化、道义上先把咱们给软化了。
“知道了,姐姐。”
张汉卿转过身,对于凤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你别担心,我去会会这位南京来的李先生。我也想听听,咱们那位蒋总司令,到底给咱们东北开了个什么价码。”
说完,他将碗里剩下的参汤一饮而尽,象是喝了一碗壮行酒。
“走吧,张桐、影卫。”
他大步向门口走去,脚步声沉稳有力。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历史书上优柔寡断、最终被软禁半生的悲剧少帅。
他是手握未来科技、拥有百吨黄金、立志要在这个乱世里杀出一条血路的张汉卿!
老虎厅。
那是张作霖生前最喜欢待的地方,也是无数重大决策诞生的地方。甚至,传说中杨宇霆和常荫槐将来就会死在那里。
张汉卿走到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前,深吸一口气。
“吱呀——”
大门缓缓推开。幽暗的大厅里,一个穿着长衫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看着墙上的一幅猛虎下山图。
交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