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通过马车纱帘,在车厢内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与李悦分开后,宁馨独自坐在回将军府的马车上,靠着软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玉镯,唇角不禁浮起一丝若有所思的弧度。
【宿主,你怎么就这么走了?男主正在找你呢。】
“放心,我会让他追上我的。”
宁馨对车夫吩咐道:
“不走常走的朱雀大街,从后面的青云巷绕过去,那边清静些,我想看看街景。”
车夫虽有些意外,但不敢违逆,应了一声,调转了马头,驶入了一条行人较少的巷道。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空旷的声响。
马车驶入青云巷深处,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偶有枝叶探出,在暮色中投下摇曳的阴影。
夕阳的馀晖将巷子尽头染成暖金色,却更衬得巷内幽深静谧。
马车又转过一个弯,前方巷口隐约可见更宽阔街道的灯火。
【宿主,男主已经离开礼部侍郎府,乘坐车驾,正沿宿主马车可能行进的主干道方向疾行。根据速度计算,约五分钟后可能于前方路口拦截。】
系统更新着动态。
“五分钟……”
宁馨缓缓睁开眼,“足够了。”
就在马车轮子即将轧过巷口与街道交界处的石板时,斜刺里,数匹快马如疾风般卷至,训练有素地一字排开,拦在了巷口。
马蹄声戛然而止,带起一阵轻微的尘土。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正是东宫侍卫统领,他对着宁馨的马车方向,抱拳沉声道:
“宁小姐留步!太子殿下有请!”
几乎同时,另一辆有着东宫徽记的华盖马车,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从侧面疾驰而来,稳稳地停在了宁馨马车的前方,彻底堵死了去路。
马车的车帘已然被掀起,一道面色沉郁如水的挺拔身影,正端坐其中,深邃的目光穿透暮春的空气,直直地锁定了她所在的马车。
是裴淮宸。
不等宁馨做出反应,那道身影已利落地下了马车,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极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玄色的衣袍下摆在行走间翻涌起冷硬的弧度。
宁馨的车夫和随行侍卫见是太子,早已吓得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裴淮宸径直走到宁馨的马车旁,甚至没有多馀的言语,抬手便一把掀开了车帘。
“表、表哥?”
宁馨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你怎么……”
“落车。”
裴淮宸打断她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封般的寒意和不容违逆的命令。
“我……”
宁馨试图解释,“我正要回府……”
“孤让你落车!”
裴淮宸的语气骤然加重,耐心似乎已经耗尽。他不再多言,直接伸出手,探入车厢,一把抓住了宁馨纤细的手腕。
他的力道极大,握得宁馨腕骨生疼,那温度却异常冰冷。
宁馨惊呼一声,身不由己地被他强横地从马车里拽了出来,脚步跟跄,若非他另一只手迅速扶住了她的骼膊,几乎要摔倒。
春桃吓得脸色发白,想上前却又不敢。
“表哥!你做什么?放开我!”
宁馨又惊又怒,挣扎着想甩开他的手,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既是疼的,也是气的。
这蛮子!
裴淮宸却置若罔闻,将她牢牢禁锢在身侧,对跪了一地的将军府下人和自己带来的侍卫冷声道:
“回东宫。”
宁馨几乎是被半拖半抱着,塞进了太子那辆更为宽大华贵的马车。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和声音。
马车立刻调转方向,朝着皇城疾驰而去,留下将军府的一行侍从面面相觑,徨恐不已。
……
车厢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裴淮宸松开了钳制着宁馨的手,但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却比方才的桎梏更让人难以喘息。
他坐在对面,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宁馨揉着被捏得生疼的手腕,那里已经红了一圈。
委屈、愤怒交织在一起,让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哽咽着质问道:
“裴淮宸!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光天化日之下,强掳臣女,你眼里还有王法吗?!”
“我要告诉姑母,告诉陛下!”
听到她直呼其名,裴淮宸猛地睁开眼,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眼眸此刻燃烧着骇人的怒火与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偏执。
“凭什么?”
他冷笑一声,声音因为压抑的怒意而微微发哑,“孤倒要问问你,宁馨!”
“你屡次三番与那顾文远私下接触,今日更是大庭广众之下赠礼谈笑,你眼里可还有规矩礼法?”
“可还有你身为镇国将军府嫡女的体统?!”
“我们只是正常交往!”
“我欣赏他的才华,赠一方砚台作为贺礼,有何不可?”
宁馨倔强地仰起脸,泪珠还挂在睫毛上,“难道我连交朋友的自由都没有吗?”
“朋友?交往?”
裴淮宸逼近一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他一个寒门学子,底细未明,心术如何尚未可知!”
“你几次三番与之‘偶遇’、赠银、赠礼,今日更是……”
“你将自己的安危置于何地?”
“将镇国将军府和母后的脸面置于何地?!你的闺誉,还要不要了?!”
他句句掷地有声,冠冕堂皇,皆是站在兄长和储君立场上的严词训诫。
可那双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里翻涌的,分明不只是担忧与责任,更有一种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炽烈火焰,那火焰可以被称之为“嫉妒”,烧得他理智摇摇欲坠。
“你……你蛮不讲理!”
宁馨被他这番疾言厉色堵得又气又急,胸脯剧烈起伏,“我心无愧!我与顾公子清清白白!”
“表哥,你不也曾与那张小姐……”
她话还未说完,便见裴淮宸脸色铁青,猛地一拳砸在车厢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吓得宁馨瑟缩了一下。
“够了!”
“孤早就同你说过,已经断了和那张小姐的来往了!”
他低吼一声,胸膛剧烈起伏,看着宁馨吓得苍白的脸和委屈的泪水,那股邪火与强烈的占有欲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猛地别开脸,不再看她,只从齿缝里迸出冰冷的命令:
“从今日起,没有孤的允许,你不许踏出东宫半步!给孤好好待着,想清楚!”
马车驶入宫门,径直停在了东宫前。
裴淮宸不由分说,再次攥住宁馨的手腕,将她带下马车,几乎是拖着她,一路无视了所有宫人惊愕畏惧的目光,将她带进了一处僻静却陈设精致的殿阁,随即对跟进来的总管太监厉声道:
“看好了!没有孤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去,也不许旁人随意进来探视!”
“裴淮宸!你这是囚禁!”
“我要见姑母!我要回家!”
宁馨气得浑身发抖,捂着心口,试图冲出去,却被两个面容肃穆的嬷嬷牢牢拦住。
裴淮宸脚步顿了顿,有些心疼,却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你就在这里好好反省!”
便大步离去,背影决绝。
殿门被缓缓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淅传来。
宁馨被独自留在布置华丽却冰冷空旷的室内,终于支撑不住,靠着门滑坐在地上,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
但很快,那哭泣声便渐渐止息,只剩下肩膀微微的颤斗。
泪水浸润的指缝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最初的惊慌委屈褪去,逐渐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静。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嬷嬷小心翼翼的通报,说皇后娘娘听闻消息,派了人来。
宁馨立刻整理好仪容,擦干眼泪,但红肿的眼框和脸上的泪痕却遮掩不住。
皇后见到侄女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听完宁馨带着哭腔的“控诉”,皇后叹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抚:
“好孩子,不哭了。”
“你表哥他……行事是急躁专横了些,但他也是紧张你,怕你年少单纯,被有心人蒙骗利用。”
“那顾文远,虽有才学,但终究出身寒微,前程如何尚在两可之间,绝非你的良配。”
“你表哥是为你的终身着想。”
宁馨靠在皇后怀里,抽噎着:
“可是……可是他也太不讲道理了……”
“那么凶!”
皇后抚摸着她的头发,语气温和却带着过来人的通透:
“傻孩子,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尤其是在这宫里,很多事……身不由己。”
“你表哥他……或许方式不对,但心意是好的。”
“你迟早是要嫁人的,他总盼着你能嫁得更好,更稳妥些。”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太子殿下求见。
皇后示意宁馨稍安勿躁,宣了太子进来。
裴淮宸已经换了一身常服,脸上的怒色稍敛,但眉宇间的沉郁依旧。
他进殿,先是向皇后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皇后怀中的宁馨身上,小姑娘哭得眼睛红肿,我见尤怜的。
心头那根刺又狠狠扎了一下。
皇后看着儿子,语气带着责备又含着劝解:
“宸儿,你今日太胡闹了。”
“馨儿是你表妹,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非得用这般强硬手段,吓着她了。”
裴淮宸张了张嘴,想要解释自己并非全然无理取闹,想要说顾文远之事确有蹊跷,想要说自己只是……太过担忧。
然而,还未等他组织好语言,皇后接下来的话,却象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中了他:
“馨儿年纪也不小了,女孩儿家,心思难免活泛些,你作为兄长,教导规劝是应当的,但也要讲究方法。”
“她迟早是要嫁人的,你如今这般管着,也是为了她日后能有个好归宿着想,母后明白。”
“只是,莫要太过,伤了兄妹情分。”
嫁人……
迟早是要嫁人的……
为了她日后能有个好归宿……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皇后怀中那个似乎因皇后的话而微微怔忪、泪痕未干的少女。
她迟早……要嫁给别人?
成为别人的妻子,为别人生儿育女,与别人举案齐眉?
这个念头一旦清淅浮现,所带来的毁灭性冲击,远比看到她和顾文远说笑、赠礼,要强烈千万倍!
几乎瞬间粉碎了他所有试图用“兄长责任”、“为她好”来包装和压抑的真实情感。
不。
不可能。
他绝不允许。
那一瞬间,裴淮宸的眼神变得幽深如寒潭,又似有岩浆在其下奔涌。
他所有的解释、辩白、甚至方才对宁馨的怒气,都在“嫁人”二字面前,显得苍白无力,且方向完全错误。
他没有再看皇后,也没有再看宁馨,只是极其缓慢地、用一种近乎僵硬的动作,对着皇后再次躬身,声音干涩沙哑:
“儿臣……明白了。”
“母后教训的是。”
“儿臣……先行告退。”
说完,他转身,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大步离开了坤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