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文远其实一早就看见了水榭凉亭中那抹熟悉又陌生的倩影。
是宁小姐。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春衫,外罩着月白绣折枝玉兰的薄斗篷,正倚着亭栏,目光闲适地投向不远处一丛初绽的迎春花。
然而,让顾文远脚步生生顿住的,是她身旁立着的那位年轻公子。
那人身形颀长,穿着淡青色锦袍,腰束玉带,侧脸线条清雅温润,正微微低头与宁馨说着什么,姿态熟稔而亲近。
两人站在一处,男俊女秀,宛如画中璧人,周围似乎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开了象他这样……只敢远远仰望的人。
顾文远的心象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酸涩的疼。
那位公子,如此光风霁月,定是家世显赫,前途无量之辈。
而他呢?
一个侥幸得了些才名,却依旧为生计奔波的寒门学子,甚至前途未卜。
云泥之别。
他本该立刻转身离开,将那份不该生出的隐秘心思,彻底掐灭。
可脚步却象生了根,眼睛也舍不得从亭中那抹身影上移开。
他知道自己不配,可胸腔里那颗心,却不受控制地,因那惊鸿一瞥和曾经短暂的交谈、赠礼,而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
哪怕只是上前,再说一句话,再看一眼她的笑容……
就在这时,宁珩似乎对什么产生了兴趣,与那位一直跟在宁馨身边的另一位小姐说了几句,两人便一同朝着另一处聚集了不少文人的水边走去,那里正在即兴赋诗。
凉亭里,只剩下了宁馨一人,她似乎并未察觉远处的目光,依旧安静地赏着花。
机会稍纵即逝。
顾文远深吸一口气,象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象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终于抬起有些沉重的脚,朝着凉亭走去。
听到脚步声,宁馨转过头来,见是他,眼中立刻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如春水破冰:
“顾公子?好巧。”
这一笑,让顾文远心头狂跳,方才的退缩与自卑似乎都被驱散了些许。
他连忙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礼:
“宁小姐,许久不见。”
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干涩。
“是有些日子没见了。”
宁馨笑道,示意他在石凳上坐下,“年节可还顺遂?回乡路上没受累吧?”
“托小姐的福,一切安好。”
“家中父母也让文远代为叩谢小姐年礼。”
顾文远坐下,不敢直视她,只垂眸看着石桌上的纹路。
“不必客气。”
宁馨摆摆手,想起什么,眉眼弯弯地调侃道,“顾公子最近可有什么新的大作?我可是你的忠实读者,就盼着你的诗集出续篇呢。”
顾文远闻言,耳根微微泛红,尤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
“让小姐见笑了。诗集……近来写得少了。”
“倒是……试着写了几篇话本子,聊以谋生。”
“话本子?”
宁馨眼睛一亮,似乎很感兴趣,“莫非……最近书肆里卖得极好的那本《柳郎传》,还有《奇侠风尘录》,是出自公子之手?”
她前些日子打发时间,确实看了几本时兴的话本,文风或缠绵悱恻,或快意恩仇,笔力老道,情节新颖,颇受追捧,只是作者都用的是化名,但风格却让她觉得有些熟悉。
顾文远没料到她会猜到,脸上红晕更甚,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了:
“是……胡乱写的。”
“幸得书商赏识,销路尚可。”
“如今……倒是不必再为日常生计过于发愁了,能更专心准备春闱。”
“果然是你!”
宁馨抚掌轻笑,眼中满是赞赏,“我说那文笔情节怎地不俗!”
“顾公子大才,写诗沉郁顿挫,写话本又能如此引人入胜,当真了不得。”
“如此也好,有了进项,便能安心备考。”
“以公子之才,今科春闱,定能榜上有名。”
她的夸赞真诚而直接,是真心为他高兴。
顾文远心中暖流涌动,那股因出身和现状而生的卑怯,在她清澈欣赏的目光中,似乎被抚平了许多。
他抬起头,鼓足勇气看向她:
“承小姐吉言。文远……定当竭尽全力。”
两人又聊了些近日读书心得,顾文远渐渐放松下来,言语间也恢复了那份属于读书人的清正与见识。
正说到一处典故时,宁珩与李悦说笑着走了回来。
“馨儿,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宁珩温声问道,目光落在顾文远身上,带着审视。
“二哥,李妹妹,你们回来啦。”
宁馨笑着起身,“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顾文远顾公子,可是位大才子,诗写得好,连最近风行的话本也是他写的呢!”
“顾公子,这是我哥哥,这位是李悦李姑娘。”
顾文远连忙起身,对着宁珩深深一揖:
“见过宁公子,李姑娘。”
听到宁馨称呼“二哥”,他心中莫名地松了口气,随即又为自己的这点小心思感到羞愧。
宁珩抬手虚扶,态度温和:
“顾公子不必多礼。”
他本就欣赏有真才实学之人,方才走近时已隐约听到二人谈论经史,此刻见顾文远虽衣着朴素,但眼神清正,气度不卑不亢,便存了几分好感。
李悦也好奇地打量着顾文远,圆圆的眼睛里满是善意。
宁珩顺势问了顾文远几句关于时政和经典的见解,顾文远一一作答,虽言辞谨慎,但引经据典,条理清淅,颇有一番自己的见地,并非死读书的迂腐之辈。
宁珩眼中赞赏之色愈浓,两人竟越谈越投机,从诗文谈到民生,又谈到地方治理,颇有几分相见恨晚之意。
宁馨和李悦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凉亭内气氛融洽。
这日别院诗会的种种情形,很快便被整理成条理清淅的文本,摆上了东宫的书案。
裴淮宸刚处理完一批官员调动的奏请,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色。
当他的目光落在“顾文远”三个字上时,那份倦意瞬间被一股沉郁的烦躁所取代。
又是他。
怎么哪里都有这个顾文远?
裴淮宸每次看到或听到这个名字,胸口就象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憋闷得难受,却又无处发泄。
他耐着性子看完了整份汇报,当看到“宁二公子与顾文远相谈甚欢,颇有引为知己之意”时,指节微微收紧,将纸张边缘捏出了褶皱。
如今,竟连宁珩都对他另眼相看?
翌日,裴淮宸照例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
刚走到殿外廊下,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属于少女的清脆笑声,如同春日的雀鸟,瞬间驱散了晨间的清寂。
是馨儿。
裴淮宸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掀帘入内,果然看见宁馨正坐在皇后下首的绣墩上,手里比划着名什么,逗得皇后忍俊不禁。
阳光通过窗纱洒在她身上,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春衫,衬得人比花娇,眉眼灵动,气色红润,看来确实比年前好了许多。
“儿臣给母后请安。”
裴淮宸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宁馨身上。
宁馨见到他,眼睛一亮,笑容更甜了几分:
“表哥!”
“你可算露面了,最近可真忙呀,我前几次来看姑母,都没碰到你呢。”
她语气里带着点自然的抱怨和亲昵,让裴淮宸心中一软。
他神色柔和下来,温声道:
“年前年后积压的事务多了些。”
“这两日已经理顺,往后便能得空些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表妹近日身子可还好?瞧着气色不错。”
“好多了!”
宁馨点头,“姑母惦记着,常让太医去府里请平安脉,开的都是温补调理的方子,很见效。”
皇后将儿子进门后那几乎黏在侄女身上的视线尽收眼底,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叹息。
自己这个素来沉稳持重的儿子,如今一碰到馨儿,那眼神就藏不住事,真是……没出息。
不过,她乐见其成。
“好了,你们年轻人说话,哀家听着也高兴。”
皇后笑着打断,“宸儿既然来了,就陪馨儿用了午膳再走吧。”
“哀家有些乏了,先回去歇歇。”
说着,便扶着常嬷嬷的手起身,便离开了正殿,将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午膳后,裴淮宸果然依言陪着宁馨去御花园散步。
春寒尚未完全退去,但园中已有了些许绿意和早开的花苞。
“表哥送的那只狸奴,如今越发圆滚滚了,贪吃又贪睡,我给它取名叫‘绒团’。”
宁馨兴致勃勃地提起,“下次我带它进宫,抱给表哥瞧瞧。”
听她谈论着那只他送的猫,裴淮宸心中愉悦,眉眼舒展:
“好,孤等着看。”
他喜欢听她说这些锁碎的小事,带着生活气息,仿佛他们之间,有着许多旁人不知的隐秘牵连。
两人漫步在初春的园林中,阳光和煦,微风拂面,时光静谧而美好。
裴淮宸几乎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然而,这份静谧却并未持续太久。
一名东宫的内侍脚步匆匆地寻了过来,在几步外停下,面有难色地看向裴淮宸身边伺候的大太监。
大太监会意,上前低声对裴淮宸禀报:
“殿下,户部的刘大人和工部的赵大人已在东宫候着了,说是关于运河春汛防护拨款一事,急需殿下定夺。您看……”
裴淮宸眉头微蹙,他本想多陪宁馨一会儿。
他看了一眼身旁正低头嗅着一株早开杏花的宁馨,心中有些不舍。
那大太监察言观色,又压低声音补充道:
“奴才已告知两位大人,殿下正在皇后娘娘处。只是两位大人似乎颇为焦急……”
裴淮宸叹了口气,知道政务耽搁不得。
他转头对宁馨,语气带着歉意:
“馨儿,东宫有些急事,孤需回去处理。”
“让宫人陪你继续逛逛,或是送你回母后那里可好?”
宁馨抬起头,脸上并无不悦,反而理解地点点头:
“政事要紧,表哥快去吧。”
“我再走走就回去找姑母。”
裴淮宸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随着内侍快步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花木扶疏的路径尽头。
东宫书房里,两位等侯的官员确实已有些坐立不安。
见太子终于回来,连忙起身行礼。
裴淮宸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神情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冷峻:
“何事如此紧急?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