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的马车上,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馀一盏固定在壁上的小宫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宁馨到底是病弱之躯,又紧绷精神在文会上玩了半日,此刻松懈下来,疲惫如潮水般涌上。
起初她还强撑着和裴淮宸说了两句今日见闻的感想,声音却越来越低,眼皮也渐渐沉重。
春桃已小心地用湿帕子为她擦净了脸上残馀的暗色膏脂,露出原本白淅细腻的肌肤。
随着马车微微摇晃,她不知不觉歪靠在柔软的垫子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是睡着了。
裴淮宸原本正闭目养神,察觉到身旁的动静,缓缓睁开眼。
昏黄的灯光下,少女安静地蜷缩在车厢一角,狐裘披风半盖着身子。
洗净铅华的脸庞莹白如玉,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鼻梁秀挺,唇色是淡淡的樱粉,因为熟睡而微微张着,透出一股毫无防备的娇憨。
几缕乌黑的发丝从松挽的布巾中滑落,贴在弧度优美的颈侧。
裴淮宸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时竟有些移不开。
印象中的表妹,总是苍白、瘦弱、需要被小心翼翼呵护的,她象一株精致易碎的琉璃花。
他习惯性地以兄长的责任去关照她,却似乎从未真正仔细看过她的模样。
此刻,褪去了刻意的病弱愁容与脂粉伪装,在沉睡中毫无保留地展露出原本的容颜,他才惊觉,这个从小跟在身后,他以为需要时时看顾的小妹妹,竟在不知不觉间,已出落得这般……美丽。
不是牡丹的国色天香,也非玫瑰的娇艳夺目,而是一种清丽至极的韵致,如同月光下悄然绽放的昙花,安静,脆弱,却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纯粹美感。
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马车轻轻颠簸了一下,宁馨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发出一点细微的嘤咛,他才倏然回神,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心底却有一丝陌生的涟漪轻轻荡开。
马车驶入宫门,在皇后宫院外停下。
春桃轻轻唤了宁馨两声,她却只是含糊地应了,睡得越发沉了,显然今日是真累着了。
裴淮宸见状,沉吟片刻,对春桃道:
“罢了,让她睡吧。”
他俯身,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小心地将裹在狐裘里的宁馨打横抱了起来。
少女身子极轻,抱在怀中几乎没什么分量,却柔软得不可思议,带着淡淡的药香和一丝极清浅的的气息。
裴淮宸稳了稳心神,抱着她下了马车,径直朝皇后为宁馨安排的寝殿走去。
春桃和其他宫人连忙摒息静气地跟在后面。
一路行至殿内,眼看就要到寝榻边,过一道略高的门坎时,裴淮宸脚步微顿,调整了一下姿势。
怀里的宁馨却因这细微的颠簸悠悠转醒,迷朦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软糯含糊:
“恩……这是哪儿呀?”
“醒了?”
裴淮宸低头看她,声音不自觉放轻,“已经回宫了,这就送你回去。”
宁馨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只是本能地觉得在他怀里颠簸不舒服,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带着点不自知的娇气嗔道:
“表哥……你抱稳一点嘛,晃得我头晕……”
裴淮宸脚步一顿,低头看着怀里闭着眼嘟囔的少女,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堂堂太子,何曾被人这般“嫌弃”过?
可那点被“指责”的不悦还未升起,就被她这无意识的娇憨模样冲散了。
他臂膀微微收紧,将她更稳地护在怀中,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了弯,低声斥道:
“娇气。”
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备,反而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他将她轻轻放在铺着柔软锦褥的榻上,春桃连忙上前替她除去披风和外衣,盖好被子,出门打水,准备给小姐清洗。
宁馨一沾到熟悉的床铺,立刻又沉沉睡去,对之后的一切毫无所觉。
裴淮宸站在榻边看了片刻,才转身离去。
走出殿门时,春夜的凉风拂面,他才感到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过分轻盈柔软的触感,和一丝极淡的、挥之不去的馨香。
自那这日后,裴淮宸似乎去皇后宫中的次数多了些。
有时是下朝顺路请安,有时是特意过来陪皇后用膳。
宁馨自然也在。
这日午膳后,宁馨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外面明媚得过分的春光,忽然叹了口气,对正在与皇后说话的裴淮宸道:
“表哥,今日天气这样好,宫里却没什么新鲜趣处。”
“你能不能再带我出宫看看呀?”
她眼睛望着他,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裴淮宸放下茶盏,摇了摇头:
“今日不行,下午吏部有几位官员要来东议事,怕是得忙到晚间。”
宁馨顿时蔫了下去,小声嘟囔:
“哦……”
颇为失望的样子。
恰巧春桃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补药进来:
“小姐,该喝药了。”
宁馨看着那碗药,小脸立刻皱成了一团,满脸都是不情愿,却又不得不接过来。
她捏着鼻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每喝一口眉头就皱紧一分,苦涩的味道让她眼角都微微泛起了水光,看着可怜极了。
裴淮宸在一旁看着,心底某处莫名地软了一下,升起一丝不忍。
想到她方才的失望,又见她此刻喝药喝得如此痛苦,他沉吟片刻,开口道:
“若实在觉得宫中无趣……东宫书房里,倒有一些孤本游记、地方志怪类的杂书,还有些不错的山水画谱,是外面不太容易见到的。”
“你若是想看,下午可随孤去东宫,自己寻些感兴趣的看,只是需安静些,莫要吵闹。”
宁馨闻言,眼睛倏地亮了,连忙点头如捣蒜:
“好,我定会安安静静的。”
那喝药带来的苦闷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于是,下午宁馨便在裴淮宸东宫的书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裴淮宸在外间与吏部官员议事,她便在内间书房里,轻手轻脚地翻找着书架,寻了几本游记画册,坐在窗下的圈椅里,安安静静地看。
偶尔遇到不解之处,也只默默记下,绝不出去打扰。
裴淮宸中途进来取一份文书时,见她蜷在宽大的椅子里,身形纤细,低头看得专注,阳光通过窗棂洒在她身上,连飞扬的微尘都显得静谧。
他脚步不由放得更轻,取了东西便退出去,心中却想:
表妹确实乖巧懂事,难怪母后如此疼爱。
此后,宁馨便象是找到了一个消磨时光的好去处。
只要裴淮宸在宫中,她又觉无聊时,便会去东宫书房。
有时他忙于政务,她便自己看书作画。
有时他得闲,也会考校她几句书中内容,或是指点一下她的画技。
两人相处的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悄然增加。
这日下午,裴淮宸处理完一批紧急奏章,揉了揉眉心,习惯性地看向内间书房门口。
今日似乎格外安静。
他等了一会儿,仍不见那抹纤细的身影出现,也未听到任何熟悉的轻微翻书声或脚步声。
他放下朱笔,问侍立在侧的贴身太监:
“今日……表小姐可曾来过?”
小太监躬敬回道:
“回殿下,宁小姐今日不曾来过东宫。”
裴淮宸怔了一下。
没来?
是身子又不舒服了,还是去了别处?
他发现自己竟有些无法静下心来继续批阅剩下的奏章。
书案上摊开的卷册,字迹仿佛都模糊起来。
尤豫片刻,他终究是站起身:
“去坤宁宫。”
他来到皇后宫中,未去正殿,径直走向宁馨暂居的偏院。
刚走进月亮门,便听到一阵清越婉转的琴声随风传来,如潺潺溪流,又如春风拂过新柳,舒缓而宁静,瞬间抚平了他心头那点莫名的焦躁。
他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只见庭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梨花树下,宁馨正端坐抚琴。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的衣裙,长发并未繁复绾起,只用一根白玉簪挽就,几缕发丝随风轻扬。
阳光通过洁白的花瓣缝隙洒落,在她周身勾勒出朦胧的光晕。
她微微垂首,纤长白淅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弄,神情专注而柔和。
微风拂过,梨花如雪片般簌簌落下,有几瓣调皮地凄息在她的发间、肩头,她却恍然未觉。
人似花娇,花映人艳。
琴声淙淙,美人如画。
连那穿庭而过的风,仿佛都格外偏爱她,绕着她温柔盘旋,不忍惊扰。
裴淮宸立在月亮门下,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一时竟忘了呼吸,忘了移步。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那琴声轻轻撞了一下,闷闷的,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悸动。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宁馨……
沉静,美好,仿佛敛尽了天地间的灵秀。
与平日在他书房里乖巧看书、或拉着他袖子软语央求的小表妹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融合成同一个让他移不开目光的身影。
直到一曲终了,馀韵袅袅散去。
宁馨抬起头,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站在不远处的裴淮宸。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展颜一笑,那笑容在满树梨花的映衬下,干净得晃眼:
“表哥?你怎么过来了?”
裴淮宸这才恍然回神,敛去眸中惊艳的馀波,缓步走了过去,语气尽量平淡:
“路过,听到琴声便进来看看。”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问出了口,“今日……怎么没去东宫?”
宁馨将手从琴弦上收回,闻言眨了眨眼:
“总不能日日都去叼扰表哥呀。”
“万一……表哥嫌我烦了,碍着你处理正事怎么办?”
裴淮宸看着她清澈的眸子,心头那点因她没来而生的细微不适,以及方才被惊艳到的悸动,似乎都被她这句话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手,曲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亲近与无奈:
“少的在这里诬陷孤。”
“东宫的书房,你想来看书便来,何时拦过你?”
宁馨捂着额头,佯装吃痛,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眼中盛满了细碎的笑意。
远处,回廊转角处,皇后扶着常嬷嬷的手,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儿子站在梨花树下,与宁馨相对而立,一个俊逸挺拔,一个清丽脱俗,阳光花雨,琴韵馀香,当真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
常嬷嬷在旁低声笑道:
“娘娘您瞧,殿下和表小姐站在一处,多般配啊。”老奴就说,外头那些捕风捉影的话信不得。殿下这般人物,眼光自然是顶好的,哪能放着咱们表小姐这样品貌才情俱全、又知根知底的好姑娘不喜欢,反而去喜欢那些不知根底、浮在面上的野花野草呢?”
皇后看着儿子眼中尚未完全敛去的光彩,以及侄女那发自内心的笑容,缓缓点了点头,唇角漾开欣慰而笃定的笑意:
“是,宸儿他心里,应当是有分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