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命令下达，他放下通讯器，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疲惫的阴影。
别墅里隐约传来女孩们笑闹的声音，隔着车窗，听不真切，却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牵扯着他冰冷的心脏。
他知道，有些黑暗，从未远离，而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有任何机会，伤害她分毫。
不惜任何代价。
第二天，顾知知踏入公司大楼时，脚步还有些虚浮。
后脑的包经过一晚上的冷敷，肿是消了些，但碰一下还是钝钝地疼，像里面藏了个不甘心的小鼓槌，时不时敲打她的神经。
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红痕，在职业装的袖口下若隐若现，提醒着她昨晚的一切并非噩梦。
她尽量挺直脊背，目不斜视地穿过大堂。
有小七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如雷达般扫过四周，看似平静的助理姿态下，是紧绷的戒备。
午休铃响，顾知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小七说。
“走吧，去食堂，饿死了”
昨晚那顿火锅，她看似吃得凶，其实没吃下多少，惊魂未定加上头疼，味同嚼蜡，今早更是没胃口，灌了两杯黑咖啡撑到现在。
公司食堂人头攒动，弥漫着各种饭菜的香气和嘈杂的交谈声。顾知知和小七端着餐盘，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刚扒拉了两口没什么油水的清炒时蔬，隔壁桌几个财经版块同事的议论声，就隐约飘了过来。
“劲爆啊，凌晨发的消息，宋氏集团，就那个做高端医疗器械起家的宋家，被税务和经侦联合上门了”
“偷税漏税？还涉及非法转移资产？这可不是小数目，新闻稿里措辞严厉得很，像是早就盯上了，证据确凿”
“何止啊，小道消息说，他们海外几个空壳公司也被扒了，资金链瞬间断裂，合作方纷纷撤资，股票开盘直接跌停，现在交易所都临时停牌了”
“宋家老爷子当年多威风，没想到晚年要栽在这上面……啧啧，树倒猢狲散”
“具体不清楚，反正宋家这次，悬了”
顾知知捏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
宋氏集团，宋念。
她垂下眼，舀了一勺寡淡的汤，送到嘴边，却没喝，眼角的余光瞥向对面的小七。
小七依旧安静地吃着饭，动作斯文，仿佛对那些议论充耳不闻。
但顾知知注意到，她握着汤匙的指节，微微有些泛白。
食堂的喧闹似乎在这一刻被隔绝开来，只剩下心头那点冰冷的了然，和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点试探，和一种自己都说不清的涩然。
“小七……你哥他……动作这么快？”
小七夹菜的动作顿了一瞬，她抬起眼，看向顾知知，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光芒，像是默认，又像是无奈。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咀嚼着口中的食物。
几秒钟后，她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才同样压低声音，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
“宋家自己底子不干净，出事是迟早的”
这话等于变相承认了。
顾知知心下了然，陆寻屿的手腕，如同他在商场上一般无二的雷厉风行，只是她没想到，为了昨晚的事，他的反击会如此迅疾、精准、且……狠绝。
这不仅仅是报复宋念的绑架，更是要将整个宋家连根拔起，以绝后患。
“他……”
顾知知张了张嘴，想说“没必要这样”，想说“会不会太过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想起昨晚后备箱里的黑暗和恐惧，想起宋念那癫狂怨恨的声音，她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任何替宋家开脱的话。
只是心头那点莫名的烦乱和沉闷，挥之不去。
小七看着顾知知复杂的神色，想了想，又低声补充了一句，语气柔和了些，带着点替兄长解释的意味。
“屿哥他……只是不想再有任何隐患，有些人，有些事，一次不清理干净，后患无穷”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顾知知手腕被袖口遮掩的红痕上，声音更轻。
“尤其是，涉及到在意的人”
顾知知心头一震，握着筷子的手又是一紧，她别开视线，胡乱地戳着盘子里的米饭，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默默吃着饭，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插了进来。
“哟，两位美女，拼个桌不介意吧？”
顾知知抬头，只见苏瑾端着餐盘，穿着件浅灰色的休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脸上挂着惯有的、阳光又有点玩世不恭的笑容，毫不客气地在顾知知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苏总监今天怎么有空屈尊来食堂？”
顾知知收敛心神，换上平日里公事公办的调侃语气，只是声音还有点发虚。
“体察民情嘛”
苏瑾笑嘻嘻地，目光在顾知知脸上扫了一圈，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顾总脸色不太好啊？昨晚没睡好？还是被哪个项目愁的？”
“有点头疼，小感冒”
顾知知敷衍道，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对面的小七。
这一瞥，却让她再一次发现了新大陆。
只见平日里冷静自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黎特助，此刻耳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浅浅的、动人的绯红。
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数着餐盘里的米粒，筷子尖都快把米饭戳成糍粑了，完全不敢抬头看刚刚落座的苏瑾。
有情况，果然有情况！
顾知知心里那点关于宋家、关于陆寻屿的烦闷，瞬间被小七这罕见的娇羞模样冲淡了不少，甚至升起一丝恶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