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顾知知苍白却睁着眼的脸，仿佛在反复确认她的存在。
“是”
黑衣手下应声，迅速退开，开始用加密通讯低声布置。
陆寻屿抱着顾知知，走到一旁相对干净的空地，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沾染了灰尘和些许不明污渍的衬衫外套，仔细地垫在地上，才将她轻轻放下，让她靠坐在一个废弃的油桶旁。
他单膝跪在她面前，伸手，似乎想触碰她后脑肿起的大包，却又不敢，手指悬在半空，最终只是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颊边被汗湿粘住的头发。
“还疼吗？”
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赤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剧烈的心疼、后怕，以及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凝为实质的戾气，但在看向她时，又被强行压抑成一片小心翼翼的温柔。
顾知知看着他，看着这个褪去所有伪装、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恐惧与珍视的男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说“不疼”，想问他怎么找到这里的，想问他那些人是干什么的，想问他宋念到底怎么回事……
可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睫毛一阵剧烈的颤抖，和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劫后余生理智回笼后所有委屈与恐惧的哽咽。
她别开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瞬间涌上来的泪水。
陆寻屿的呼吸猛地一窒。
悬在半空的手，终于轻轻落下，带着无比的珍重和颤抖，抚上她冰凉的脸颊，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那一点猝然滑落的湿痕。
“对不起……”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自责和痛苦。
“我来晚了……知知，对不起……”
他喉结滚动，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只剩下一遍遍无声的“对不起”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种沉重的窒息感淹没时，顾知知吸了吸鼻子，忽然转回头来。
她眼眶还红着，鼻尖也微微泛红，但脸上却硬是扯出一个极其别扭的、带着点滑稽的、类似于“狞笑”的表情，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微哑和一点点鼻音，却故意拔高了调子，用一种近乎“无理取闹”的语气说道。
“光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陆寻屿一愣，悬着的心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画风清奇的诘问给问得卡在半空，一时没反应过来。
顾知知见他怔住，反而来劲了，虽然脑袋还一抽一抽地疼，身体也软得像面条，但输人不输阵，她努力挺了挺并不存在的胸膛，继续掰着手指头，煞有介事地数落。
“精神损失费，误工费，医疗费，营养费，还有我这身衣服，你看，都蹭脏了，限量款，很难洗的，哦，对了，还有我那顿没吃完的饭，澜亭苑的菜多贵啊，我师兄请客，我还没吃饱呢，全让你这破事给搅和了”
她每说一项，就伸出一根手指，说到最后，五根手指差点不够用，气势倒是越来越足，如果忽略她依旧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手指的话。
陆寻屿看着她，看着她明明惊魂未定，明明疼得皱眉，却还要强撑着摆出一副“老娘吃亏了你要赔到倾家荡产”的虚张声势模样。
心底那片冰冷的、被恐惧和后怕浸透的荒原，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却异常灼热的火种。
那股几乎要焚毁他的戾气，奇迹般地被这笨拙又可爱的“算计”冲淡了些许。
他知道，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没事，你看，我还能跟你算账呢。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暖流交织着涌上喉咙。
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潮湿，顺着她的话，配合地露出一个带着无奈和纵容的苦笑，声音也恢复了点平日的调子，只是依旧沙哑。
“好，赔，都赔，顾总开个价，我绝不还价，分期付款行不行？利息按你说的算，高利贷我也认了”
“这还差不多”
顾知知哼了一声，似乎“满意”了，又像是耗尽了强撑的力气，身体软软地往油桶上一靠，闭上了眼睛，小声嘟囔。
“头晕……还想吐……”
陆寻屿脸色一变，立刻上前，也顾不上她身上的灰尘，小心地将她打横抱起来。
“我送你去医院”
“不去医院”
顾知知立刻睁开眼，抗议。
“我没事，就是有点脑震荡，回家躺躺就好了，消毒水味儿难闻死了”
她顿了顿，瞥了一眼周围那些虽然保持着距离、但存在感极强的黑衣手下，以及远处被控制住的两个挣扎的喽啰，皱了皱眉。
“你……你处理你的事，我自己能回去”
“我送你”
陆寻屿的语气不容置疑，抱着她，大步朝他那辆黑色巴博斯走去，同时对旁边等候的手下简短吩咐。
“清理现场，那两个人，问清楚，宋念的下落，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挖出来，有消息立刻报我”
“是，屿哥”
陆寻屿将顾知知小心翼翼地放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又调整了座椅角度让她能靠得舒服些。他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却并没有立刻开往医院的方向，而是驶向了顾知知在市区的别墅。
路上，顾知知一直闭着眼假寐，后脑的钝痛和胃里的翻搅让她没什么说话的欲望。
陆寻屿也沉默着，只是将车开得极稳，每逢颠簸都会下意识地减速，车厢里只剩下低沉的引擎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直到车子缓缓驶入顾知知别墅的前院，停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