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他回答，顾知知已经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他依旧站在原地，身形挺拔，目光追随着车子驶出。
直到拐弯，那身影才消失在镜中。
“找到了”
陆寻屿低声回答，嘴上却噙着一抹淡淡的笑。
去往邻市的路开得还算顺利，路上车辆不多，偶尔能看到清理积雪的车辆。
顾知知把黑色的越野车停进老家小院时，后座上的陆星辰正好奇地把脸贴在车窗上，呵出一小团白雾。
雨刷器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前挡玻璃上残留的雨珠，天色是傍晚将雨未雨的铅灰。
“星辰，我们到啦”
她熄了火，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柔，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陆星辰转过脸，皮肤奶白，眼睛是极清亮的琥珀色，睫毛又长又密，安静地看着她，点了点头，自己解开了儿童座椅的安全带卡扣，乖巧得让人心疼。
顾知知深吸一口气，下车，绕到另一边，把小家伙抱出来，他搂住她的脖子，带着孩童特有的、暖烘烘的奶香气，小恐龙帽子上的尖角蹭着她的下巴。
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陈婉正坐在藤椅上看晚报，林中清在厨房和餐厅间穿梭，端出一盘红烧鱼。
“老师、婉姨我回来了”
顾知知扬声，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快寻常。
“哎哟，知知回来啦？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
陈婉从庭院里出来，笑容在看到她怀里的小豆丁时，骤然僵在脸上，她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晚报掉在了地上。
林中清也从厨房出来，腰上还系着围裙，目光锐利地扫过顾知知，最终定格在那个紧紧搂着顾知知脖子、只露出半张雪白小脸和一双清澈大眼睛的孩子身上。
空气凝固了几秒。
“这这是谁家孩子？”
陈婉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惊疑。
顾知知把星辰放下地，蹲下身，帮他解开雨衣扣子，动作有些慢，像是在积蓄勇气。
雨衣脱下，露出里面柔软的浅蓝色卫衣和卡其色背带裤，看起来更小了，怯生生地站着，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顾知知的衣角。
她站起身，目光在父母震惊的脸上掠过，垂下眼睫，又抬起，用一种刻意平稳、甚至带着点无奈抱怨的语调开口：
“师兄的”
“什么？”
陈婉霍地站起来，手里的报纸哗啦作响。
“你你哥的？珂儿的？他他什么时候有的孩子？这、这怎么回事？”
陈婉声音发颤，几步走上前，想靠近又不敢，目光在孩子和顾知知脸上来回逡巡。
顾知知伸手，安抚似的轻轻按了按星辰的肩膀，示意他别怕，陆星辰仰头看她，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满是依赖。
“就他大学的时候谈的，别说瞒着你们，连我都不知道”
顾知知语速加快，像背书，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懑。
“后来不是分手了吗？那女孩当时怀孕了，没告诉我哥，自己偷偷生了，这些年一直一个人带着孩子。
前不久孩子偷偷的从美国跑回来找爸爸，师兄那人你们知道，轴得很，一听自己有个儿子，魂都没了，二话不说，撂下手里所有事，买张机票就追出国找人去了，说是要把他们母子接回来”
她顿了顿，观察着两人的反应，林中清脸色铁青，胸膛起伏，陈婉捂着嘴，眼圈已经红了。
“这孩子”
顾知知低头，摸了摸星辰柔软的头发，声音放柔。
“叫星辰，五岁了，师兄临走前把孩子托给我照看几天，可我那边，你们也知道，最近年底项目到了关键期，天天加班，实在顾不过来。
想着你们在家也闷，星辰也需要和爷爷奶奶熟悉熟悉我就给带回来了”
谎话像打磨过的珠子，一颗颗滚出来，圆润，流畅，逻辑看似自洽，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混账东西”
林中清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跳了跳。
“这么大的事，他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点责任心，说走就走，他”
他气得说不出话，目光落到星辰身上，似乎被吓到了，往后缩了缩，紧紧贴着顾知知的腿。
陈婉的眼泪掉了下来，她顾不上骂儿子，几步走到星辰面前，蹲下身，想碰又不敢碰，声音哽咽。
“孩子我苦命的孩子来，让奶奶看看”
星辰抬头看顾知知。顾知知对他鼓励地点点头，轻轻把他往前推了推。
陈婉颤抖着手，摸了摸孩子细软的发丝，又小心地捧了捧他的小脸。
星辰似乎感知到了老人的善意和激动，虽然还是有些怯，但没躲，只是眨了眨那双酷似林野的、清澈的眼睛，小声地、清晰地说。
“奶奶好”
这一声“奶奶”，像带着钩子，瞬间把陈婉的心肝都揪疼了，她“哎”了一声，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的乖孙受苦了那个杀千刀的混账”
林中清依旧铁青着脸，但看着被陈婉搂在怀里、那小小的一团，听着那软软的“奶奶”，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些。
顾知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的心终于松了松。
“老林”
陈婉惊呼。
“看看你，吓着孩子了”
陈婉心疼地拍着星辰的背，瞪了老伴一眼，随即又柔声哄道。
“星辰不怕啊，爷爷不是凶你，爷爷是生你爸爸的气呢，不怕不怕”
接下来的几天，林家小院的气氛微妙而紧绷，林中清大部分时间沉着脸，要么在院子里闷头侍弄他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草，要么就坐在客厅，目光复杂地追着那个满院子跑的小身影。
但陆星辰实在是太乖，太懂事了，吃饭不用人喂，自己捧着小碗，吃得干干净净，掉了一粒米都会捡起来。
陈婉看报，他会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不吵不闹，玩自己的手指，或者好奇地看着报纸上的图片。
林中清做饭，他会迈着小短腿跟进厨房，仰着小脸问。
“爷爷，我帮你剥蒜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