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感觉到额头上那只正要调整毛巾的手，猛地僵住了。
紧接着，是“啪”的一声轻响。
那条刚刚为她带来一丝清凉的毛巾，从她额头滑落，掉进了旁边他端来的、盛着半盆冷水的塑料盆里，水花溅起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冰凉。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窗外风雪扑打窗户的呜咽，和她自己沉重滚烫的呼吸声。
顾知知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看过去。
陆寻屿依旧维持着半蹲在她面前的姿势，他低着头，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紧紧攥住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
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然后，她看见一滴水珠，飞快地坠下，落在他深灰色睡裤的布料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不是盆里溅出来的水。
他猛地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又快又重。
下一秒，他伸出手，不是去拿毛巾，而是用那双微微发颤的手，轻轻握住了她搭在绒毯外、同样滚烫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指尖冰凉，掌心却带着灼人的热度。
然后，在顾知知混沌的视线里，他慢慢低下头，将发烫的额头，轻轻地、无比沉重地，抵在了她同样滚烫的手背上。
他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哽咽的叹息，拂过她手背的皮肤。
“会”
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阵阵发黑，额头上似乎重新覆上了冰凉的毛巾，这次的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小心翼翼，甚至是指尖无法抑制的轻颤。
彻底醒来时，是被窗外透进来的、过分明亮的天光刺醒的。
雪停了，天空是一种被洗涤过的、冷冽的苍青色，她躺在自己家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羽绒被，额头上搭着的毛巾已经变得微温。
喉咙干得像要冒烟，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酸痛无力，但那种灭顶的寒意和高热已经退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软，她动了动，试图撑起身。
“醒了？”
低沉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顾知知动作一顿，循声望去，陆寻屿站在开放厨房的料理台前，背对着她，身上还是昨天那件深灰色长袖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似乎在煎什么，平底锅里发出滋滋的细响，空气里弥漫着煎蛋和烤吐司的香气，还有一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米粥味道。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关了火，端着两个白瓷盘和一个碗走过来，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一碗熬得浓稠软烂的白米粥，撒着细细的葱末。
两片烤得金黄、抹了薄薄一层花生酱的吐司，还有两个煎得形状规整、边缘焦黄的太阳蛋，简单，却热气腾腾。
“先吃点东西，再把药吃了”
他把碗和勺子推到她面前，又将一杯晾到温度正好的温水放在旁边，全程没有看她，垂着眼，下颌线绷得有些紧，耳根处似乎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红。
顾知知看着眼前的食物，又看看他，他眼下有明显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淡淡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倦意，显然是一夜未眠。
“你”
她嗓子发干，不知道该说什么，昨晚混乱的记忆碎片涌上来，他嘶哑的哽咽，滚烫的额头，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
“先吃”
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带着点以前就有的、她曾暗自腹诽过的“独断专行”，此刻听来，却少了那份尖锐，多了些别的什么。
她默默地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粥，米粥熬得很到位，软糯适口，熨帖着空空如也、还有些不适的胃。
煎蛋的火候也掌握得刚好，她吃东西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沉，带着审视，似乎在确认她的状况。
等她吃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看了天气预报和交通信息，雪是停了，但主要干道积雪和结冰严重，还在抢通，高速入口也暂时封闭”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你今天没法送陆星辰去邻市了”
顾知知心里一沉，是了，陆星辰，她昨晚烧糊涂了，几乎忘了这茬，原计划是今早她开车送陆星辰过去交给陈婉带一段时间的，既能让长辈开心又能让陆星辰得到更多的关爱。
“那怎么办？”
她下意识地问，声音里带出一丝焦急。
“我跟陈珂通过电话了”
陆寻屿似乎早有计划，语气平稳。
“说明了这边的情况，他那边暂时搞不定，也同意了你将星辰送回林教授那的想法，只是担心你身体，建议是等路况好些，至少明天或者后天，你再送陆星辰过去，或者”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还有些苍白的脸上。
“等你好利索了再说，这两天你”
他似乎在斟酌措辞，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
“你还在生病，需要休息，星辰那边”
他又顿了顿，才继续道，声音更沉了一些，语速也放慢了。
“小孩子抵抗力弱，你也怕传染给他，这两天，我可以暂时帮你照顾他，在你师兄家，或者如果你不放心，就在这里，我看着他，你好好休息”
顾知知拿着勺子的手停住了，她抬眼，撞进他的视线里，那双总是显得过分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倦色，但眼神却很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小心翼翼的审视，仿佛在等待她的裁决。
他要帮她照顾陆星辰？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无措，陆星辰是他外甥没错，可自从孩子的误会发生后，他们之间也始终隔着一层尴尬的屏障，让他来照顾陆星辰？
“不用麻烦了”
她几乎是立刻拒绝，放下勺子。
“我吃了药好多了，星辰很乖，我自己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