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屿抬头，眸色已恢复平静，微微笑了一下。
“顾知知，说好的三个月期限呢，如今我记忆尚不完整”
顾知知起身，收起方才的玩味之态，认真的说道。
“陆总，您的记忆珍贵，我的时间也不便宜，既然您记不清了，那我们就换个方式，我不介意用特定的医疗技术，永久性遗忘与您有关的一切情感记忆及共同生活细节”
屋内的气压骤然降低，陆寻屿拿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泛白，那张总是运筹帷幄的脸上，奇迹般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能感觉到，她不是开玩笑，她是真的要把他从她的生命里连根拔起，可明明他们近日都没有任何不愉快，在姥姥家时她对他的关照不似作假。
他猛地抬头，那双惯常冷静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即将碎裂，他揉了揉太阳穴，脸上即刻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和疲惫。
“离婚？知知，我最近头疼的厉害，偶尔会想起一点关于我们的事，但很多事情记不清了，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顾知知差点气笑了，误会？能有什么误会，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嘲讽，语气更冷了几分。
“陆寻屿，失忆这种八点档的烂梗，不适合你，下周一，别迟到”
见她丝毫不为所动，陆寻屿眼底闪过一丝的慌乱，他起身，走到顾知知面前，试图去拉她的手，被她迅速躲开，她的手僵在半空，语气转而带上一丝祈求。
“知知，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你别任性，这些年是我不知好歹忽略了你、冷落了你，从你第一次提出离婚时我就发现我心里有你，我千方百计的次次都与你错过冷静期，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可以吗”
闻言，顾知知顿了顿，忽而开口。
“什么时候记起的”
陆寻屿有些心虚，欲言又止。
“在医院，你让我自己点外卖时”
“呵，陆寻屿，所以这么你一直在装对吗”
看她面上已经染上了些许怒气，陆寻屿急忙解释。
“没有，当时我打开手机，相册里唯一的一张照片是你，我开始记起一些关于你的片段，后来日渐相处中，每天记忆都在恢复”
“原来如此，我就说许清欢怎么跟人间蒸发了的似的”
见她丝毫不为所动，他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理由。
“奶奶刚刚手术完，受不得刺激，她最喜欢你，一直盼着我们能好好的，哪怕奶奶同意你离婚，但这个时候她老人家怎么受得了？就算你对我再大的气，看在老人家的面子上，再缓一缓，等奶奶身体彻底恢复了，我们再好好谈，行吗？”
顾知知抬起眼，清澈的目光看向陆寻屿。
“最后一次，陆寻屿，你说过的还我自由”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说完，顾知知不再看他脸上的表情，转身走向客卧。
陆寻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嘴角扬起一抹自嘲的笑。
翌日，顾知知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指尖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
陆寻屿，就站在几步之外，身形依旧挺拔，但紧抿的薄唇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凝重，泄露了他同样的紧张。
周玫与陆文杰坐在休息椅上，脸上尽显憔悴，财富自由又如何，百亿家产在生死面前不值一提。
他们已经在这里站了将近八个小时，从黎明前的黑暗，到正午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投下斜斜的光柱，再到日头西沉，走廊灯光次第亮起。
这八个小时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护士进出时开关门的轻微响动，以及彼此压抑的呼吸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一种无声的恐慌。
顾知知不敢深想，此刻，她所有的念头，都系于手术室内那位老人身上。
突然，“手术中”的灯，熄灭了。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所有人都像被按了启动键，猛地站直身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扇缓缓开启的门上。
陈明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但眼神里有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摘下口罩，目光扫过紧张得几乎要窒息的众人，最终落在紧绷得像一张弓的顾知知脸上。
“丫头啊，别担心了，手术很成功，供体心脏移植非常顺利心脏复跳有力，老太太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阶段，接下来会送到icu密切观察”
陈明的声音带着手术长时间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周玫与陆文杰连连道谢，陈明摆摆手，疲惫至极，望向旁边的陆寻屿与顾知知，沉声开口。
“知知，你和寻屿送姥姥回酒店吧”
顾知知望向陆寻屿，眼里毫无波澜。
“姥姥，我送您回去吧，寻屿他留下照顾奶奶吧”
闻言，陆寻屿脸上的惊喜的面庞忽而转为阴沉，两人的这一细节被陈明察觉到。
“有什么好照顾的，现在在icu里，医生护士实时观察，怎么，我这个姥姥就比不上奶奶重要了？”
陈明的目光似刀子般锐利，说完，不待二人反应，已经转身离去，顾知知与陆寻屿只得讪讪的跟在身后。
一路上，二人相对无言，只传来陈明浅浅的呼吸声，车子驶入酒店前那段长长的林荫道，顾知知觉得，这大概是她和陆寻屿走过最沉默的一段路。
车子稳稳的停在酒店门口，门童上前拉开车门。
“姥姥，到了”
顾知知先开口，声音是惯常的清脆悦耳，陆寻屿率先下车，从后备箱取出陈明的行李箱，动作利落。
顾知知也赶紧下车，搀扶着陈明的手臂。
“行了，就送到这儿吧，你们也早点回去”
陈明拍了拍顾知知的手背，目光在他和陆寻屿之间来回巡视。
陆寻屿将行李箱递给门童，又对着陈明微微颔首。
“姥姥，您好好休息，明天我和知知再来陪您吃饭”
陈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由门童引着，转身走进了酒店的旋转门。
空气瞬间凝固，深夜的风带着凉意，顾知知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转身上车，陆寻屿也站着，两人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像是一道无形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