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清晨,冬日的阳光虽然明媚,却带着一股子凛冽的寒意,将四九城的灰墙红瓦照得透亮。
洛川站在穿衣镜前,慢条斯理地扣上了西装的最后一颗扣子。
这是一套深灰色的英式粗花呢西装,剪裁考究,线条硬朗,既保暖又透着一股子那个年代少有的绅士派头。
外面套上一件质感厚重的黑色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整个人显得儒雅而冷峻。
“既然是第一次正式登门,这排场,自然不能落下。”
洛川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所谓的排场,不是穿金戴银,而是那种“我有你没有,我想有就能有”的稀缺感。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将那几样早就准备好的礼物一一拎起。
两条没有任何商标、只有红色编号的“白皮”特供烟。
两瓶用土陶罐装着、封口处甚至还带着点泥土气息的三十年赖茅。
那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却依然能闻到一股咸鲜陈香的金华火腿。
还有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小盒,里面装着那副足以传世的微雕象牙棋。
洛川提着这些东西,推开房门,走到了院子里。
那辆通体哑光黑、经过他亲自改装的钛合金“凤凰”自行车,正静静地停在墙角。
洛川将礼物挂在车把上,长腿一跨。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精密至极的棘轮声响起。
车轮转动,如同一道黑色的幽灵,滑出了四合院的大门,融入了熙熙攘攘的街道之中。
……
而与此同时。
东城,娄家小洋楼内。
这里曾是四九城里数得着的富贵地,但如今,却笼罩在一层令人窒息的阴霾之中。
客厅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原本那些名贵的字画早就被收了起来,换上了几张普通的宣传画,红木家具上也盖着朴素的蓝布套,极力想要营造出一种“我们也过得很苦”的假象。
娄父坐在沙发的一角,手里端着茶杯,但手一直在微微颤斗,茶水都溅出来了几滴。
娄母坐在旁边,低着头,手里捏着手帕,眼圈微红,显然是刚才受了气。
而在他们对面的主位上。
正如大爷一般坐着一个身穿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这人四十来岁,满脸横肉,头发梳得油光锃亮,那双肿眼泡的小眼睛里,闪铄着贪婪而狡诈的光芒。
他是这一片街道办新调来的治安科科长,赵德柱。
人如其名,确实挺“罩得住”,但这人更是出了名的心黑手狠,专门盯着辖区里这些曾经的“大户”下手。
“嘎啦、嘎啦……”
赵德柱手里盘着两个核桃,发出令人心烦的噪音。
他那一双贼眼,肆无忌惮地在客厅里扫来扫去,哪怕娄家已经藏得很好了,但他那眼光毒辣,似乎能通过那些蓝布套,看到下面名贵的红木纹理。
“娄老先生啊。”
赵德柱停下盘核桃的手,身子前倾,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最近上面的风声,您应该也听说了吧?”
“那是越来越紧了啊!”
“特别是针对象您这种……咳咳,曾经有过‘复杂背景’的家庭,那可是重点关注对象。”
娄父强挤出一丝卑微的笑容,赶紧欠身说道:
“是是是,赵科长说得对。”
“我们坚决拥护政策,一直都是小心的做事,从不敢给组织添麻烦。”
“我们现在也是无产阶级的一员了,这日子过得……也是紧巴巴的啊。”
这是娄父的生存智慧。
哭穷,卖惨,低头。
这么多年,他们家遇到这种上门“打秋风”的小鬼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按照惯例,只要哭哭穷,再说几句好话,等人走了,私底下再托人送点钱票过去,这事儿也就平了。
毕竟,谁也不想真把事情闹大,这些人要的也就是个钱。
哪怕心里恶心,哪怕象是吞了苍蝇,娄父也只能忍着。
谁让他们现在是“落水狗”呢?
然而。
今天的这个赵德柱,似乎胃口格外的大,也格外的难缠。
“紧巴巴?”
赵德柱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那盘用来待客的瓜子,抓了一把,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娄老先生,您这就没意思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您这小洋楼住着,暖气烧着,还跟我哭穷?”
“我可是接到了群众举报,说你们家经常偷偷吃好的,还有海外关系!”
“这要是让我往上面一报……”
赵德柱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撒,语气骤然变得森冷:
“那就是‘里通外国’的嫌疑!”
“到时候,可就不是我坐在这儿跟您喝茶聊天了,那就是要把您请去学习班,好好交代交代家底了!”
“哐当!”
娄母吓得手里的茶杯盖掉在了桌上。
娄父的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而且是那种要把人往死里整的威胁!
“赵科长……这……这就是个误会啊!”
娄父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声音颤斗:
“我们哪有什么海外关系?那就是以前的一点老亲戚,早就断了联系了!”
“您看……您能不能高抬贵手?”
“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我们一定配合……”
赵德柱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露出了狐狸尾巴。
他慢悠悠地吹了吹茶叶沫子,伸出两根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配合嘛,倒是好说。”
“我也知道你们不容易。”
“这样吧,最近咱们街道办要搞个‘困难群众帮扶’活动,还缺不少物资。”
“我看娄老先生觉悟这么高,不如……捐献一点?”
“也不多。”
赵德柱眯着眼,狮子大开口:
“我看您这博古架上以前摆着的那个……那个什么瓶子就不错。”
“另外,再支持五百块钱现金,两百斤粮票。”
“这事儿,我也就能帮您压下去了。”
“什么?!”
娄父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
五百块?!两百斤粮票?!
还要那个瓶子?那个瓶子可是康熙年间的官窑啊!是他现在手里为数不多能当传家宝的东西了!
这哪里是打秋风?
这简直就是抄家!是抢劫!
“赵科长……这……这我们真拿不出来啊!”
娄父一脸的苦涩和绝望:
“我们现在的家底您也知道,坐吃山空……”
“拿不出来?”
赵德柱脸色一沉,猛地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我看你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行!那我现在就回去写报告!明天就带人来封门!到时候我看你们能不能拿出来!”
就在赵德柱拍桌子瞪眼,娄家父母吓得六神无主,眼看就要崩溃的时候。
突然。
门口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喜悦的脚步声。
紧接着,家里的老保姆吴妈,一脸兴奋地跑了进来,甚至都没顾得上看赵德柱那张黑脸,就冲着娄父娄母喊道:
“老爷!太太!”
“来啦!来啦!”
“姑爷来啦!”
“洛先生带着礼物上门啦!”
这一声“姑爷”,就象是一道光,瞬间照亮了这间昏暗压抑的客厅。
娄父娄母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洛川来了!
那个红星轧钢厂的红人,那个能通天的大专家,他终于来了!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
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一股凛冽清新的寒风卷了进来,瞬间冲散了屋里那股子油腻和陈腐的味道。
逆光中。
一个身姿挺拔、气度非凡的身影,迈步走了进来。
黑大衣,金丝镜。
手里提着那几样看似普通、实则惊人的礼物。
洛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
那一瞬间。
原本还在嚣张跋扈的赵德柱,只觉得后背一凉,仿佛被一头猛兽给盯上了,手里的核桃都忘了转。
屋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