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象一张破旧的黑棉絮,沉沉地压在红星轧钢厂的上空。
在那盏昏黄且电压不稳的路灯下。
傻柱拖着那双仿佛灌了铅的腿,一步一挪地走出了厂大门。
他那张标志性的大长脸,此刻灰败得象是一张揉皱了的旧报纸。
浑身上下的骨头缝都在疼,特别是腰,象是断了一样,每走一步都得倒吸一口凉气。
肚子里的饥火更是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一天了。
除了早上啃的那半个硬窝头,他就没进过一粒米。
而在他脑子里回荡的,全是刚才车间里阎解成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还有那一桌子他连闻都闻不到的红烧肉。
“妈的……”
傻柱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象是含着一把沙子:
“这世道……真是瞎了眼了……”
就在这时。
路灯的阴影里,一个佝偻却依然努力挺直腰杆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手里拿着一把大扫帚,身上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洗得发白却依旧整洁的中山装,虽然现在上面沾满了灰尘。
一大爷,易中海。
他刚扫完最后一段路,特意在这儿等着。
“柱子。”
易中海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浓浓的疲惫,但在看到傻柱的那一刻,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丝长辈的慈祥和关切。
傻柱停下脚步,抬起浑浊的眼皮,看了一眼易中海。
要是放在以前,他肯定大嗓门地喊一声“一大爷您受累了”。
但今天。
他只是动了动嘴唇,甚至连个招呼都没打出来,眼神里满是委屈、埋怨,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阴郁。
易中海心里“咯噔”一下。
他太了解傻柱了。
这孩子虽然浑,但对自己那是没话说的。现在这副死样,说明心里的怨气已经积攒到了顶点了。
“累坏了吧?”
易中海没计较傻柱的态度,快走两步,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层层包裹的布包。
小心翼翼地揭开。
一股淡淡的麦香味儿飘了出来。
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
虽然已经被压得有点扁了,也不怎么热乎了,但这可是易中海特意省下来的,就为了在这个时候收买傻柱。
“快,趁着没冻硬,赶紧垫吧垫吧。”
易中海把馒头递了过去,眼神里满是心疼:
“一大爷知道你受苦了,今儿个特意给你留的。”
傻柱看着那两个白得有些刺眼的馒头。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是真饿啊。
饿得想吃人。
他一把抓过馒头,也不管手脏不脏,直接就往嘴里塞。
“啊呜!”
一大口咬下去,甚至没怎么嚼,就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噎得他直翻白眼,赶紧捶了两下胸口。
看着傻柱这副狼吞虎咽的惨样,易中海叹了口气,伸手帮他拍着后背:
“慢点吃,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一大爷,我也不是想抱怨。”
傻柱嘴里塞着馒头,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语气里却带着一股子浓浓的酸味和阴阳怪气:
“您说您……唉……”
“您平时总教导我,说做人要低调,要韬光养晦,说这是为了长远打算。”
“我听您的了。”
“我忍气吞声,我在那废料堆里当牛做马,被人当牲口使唤。”
“可结果呢?”
傻柱咽下最后一口馒头,那股子积攒了一天的邪火终于压不住了。
他抬起头,虽然不敢直接骂易中海,但那语气里的埋怨却是藏都藏不住:
“您看看人家阎家!”
“阎埠贵那个老抠门,平时算计得连个屁都舍不得放。”
“可这回呢?”
“人家那是真舍得下血本啊!”
“人家阎解成现在是什么待遇?”
傻柱指着车间的方向,眼睛红得象兔子:
“穿着新工装!坐着太师椅!拿着卡尺在那装大尾巴狼!”
“吃的那是专家灶!红烧肉炖粉条子!管够!”
“一大爷,您再看看我……”
傻柱摊开那双满是伤口和黑泥的大手,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就这俩冷馒头……”
“同样是院里的孩子,同样是想进那个车间。”
“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您不是八级工吗?您不是在厂里最有面子吗?怎么连阎老抠都比不过啊?”
这一番话,虽然没有直接骂娘。
但每一句都象是软刀子,狠狠地扎在易中海的心窝子上。
扎得他老脸生疼,扎得他心慌意乱。
面子?
他易中海现在哪还有面子?
“柱子!你胡说什么呢!”
易中海强行板起脸,拿出了大家长的威严,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和无力:
“阎解成那是走了狗屎运!”
“再说了,他也就是进去干个杂活,能有什么待遇?”
“红烧肉?那是你能信的?”
“那是他阎家为了面子吹出来的牛皮!你也信?”
易中海根本不信阎解成能有什么好待遇。
在他看来,阎埠贵就算送礼,顶多也就是把儿子塞进去当个临时工搬运工,跟傻柱现在干的活儿差不多。
至于红烧肉?那肯定是阎解成自己带的饭,在那儿装相呢!
“吹牛?”
傻柱冷笑一声,那是真的被气笑了:
“一大爷,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我亲眼看见的!”
“还有那调令!就在车间主任桌子上拍着呢!”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技术岗学徒!预备干部培养串行!”
“预备干部啊一大爷!”
傻柱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那可是将来能转干、能坐办公室、能拿几十块工资的金饭碗!”
“人家那是真的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我呢?我还在这儿当土鸡呢!”
轰——!!!
这几个字,就象是一道晴天霹雳,直接把易中海给劈傻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大扫帚“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技术岗?
预备干部?!
这怎么可能?!!
阎埠贵那个算盘精,他哪来的这么大能量?
李主任那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就算是阎埠贵把家底儿都掏空了,顶多也就是给个普通工人的名额。
怎么可能给这种内核的技术干部岗?
除非……
除非这是对方出了老底给对方送大礼了!
一瞬间。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象是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易中海的脊梁骨爬了上来。
“这阎老抠……藏得够深啊!”
易中海眯起眼睛,原本忠厚老实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层令人心悸的阴霾。
他看着眼前愤愤不平、满腹委屈的傻柱。
他知道。
如果今天不能给傻柱一个交代,不能把这口气给顺过来。
那傻柱这颗棋子,可能真的就要离心了!
一旦傻柱觉得跟着他易中海没前途,转头去巴结阎家,或者自暴自弃……
那他易中海这辈子就算白忙活了!
“柱子!”
易中海猛地深吸一口气,打断了傻柱的抱怨。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犀利,那种曾经掌控全院、一言九鼎的气势,硬生生地被他从扫大街的颓废中给提了起来。
“你别急!”
“这事儿……有猫腻!”
“有大猫腻!”
傻柱愣了一下:“啥猫腻?人家都进去了还能有啥猫腻?”
易中海背着手,在那昏黄的路灯下走了两步,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他在找切入点。
找一个能打击阎家、能安抚傻柱、还能重塑自己威信的切入点!
突然。
他的脚步停住了。
嘴角勾起了一抹阴狠的冷笑。
“柱子,你想想。”
“阎家是什么成分?小业主!”
“这么重要的岗位,这么内核的技术,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给了一个小业主的儿子?”
“而且还是预备干部?”
“这不符合组织原则!这也不符合咱们厂的用人规矩!”
易中海转过身,死死地盯着傻柱,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子蛊惑人心的力量:
“这里面……肯定有肮脏的交易!”
“肯定是阎埠贵那个老东西,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腐蚀拉拢了干部!”
“或者是搞了什么投机倒把的勾当,才换来了这个名额!”
傻柱眨巴眨巴眼睛,虽然听不太懂什么组织原则,但他听懂了“肮脏交易”这四个字。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易中海眼中寒光一闪:
“在厂里咱们暂时动不了他们,也不敢动。”
“但是!”
“回了四合院,那是咱们的地盘!”
“那是讲道德、讲邻里关系、讲公序良俗的地方!”
易中海往前凑了一步,拍着傻柱的肩膀:
“柱子,你受了委屈,一大爷心里比谁都清楚,比谁都疼!”
“我不能看着你在厂里受气,回了院里还得看阎家那个小人得志的嘴脸!”
“今晚!”
“咱们就开全院大会!”
“我要当着全院老少爷们的面,狠狠地扒了阎埠贵那层皮!”
“我要问问他,他儿子这个名额到底是怎么来的!”
“是不是搞了不正之风?是不是破坏了咱们大院的公平正义?”
“我要让他阎家在咱们院里抬不起头来!”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这95号四合院,只要有我易中海在一天,就轮不到那些投机取巧的小人猖狂!”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掷地有声,正气凛然!
简直把“道德绑架”这门艺术发挥到了极致!
傻柱听得是一愣一愣的。
但他听明白了一件事——一大爷要搞阎家!要给他在院里出气!
这可太对他胃口了!
他在厂里被阎解成欺负,那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他没辄。
但这回了院里,阎埠贵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教书匠,还能翻了天?
只要能看到阎家倒楣,只要能看到阎解成那个孙子回家挨骂,他傻柱这口气就能顺一半!
“一大爷……”
傻柱看着易中海那张充满了“正义感”的脸,心里的怨气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信赖和佩服。
“姜还是老的辣啊!”
“我还以为您真怂了呢!”
“没想到您这是憋着大招呢!”
傻柱一拍大腿,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虽然那笑容配上他那张脏脸显得有些狰狞:
“成!”
“就听您的!”
“咱们就在院里斗斗那个老抠门!”
“我倒要看看,他阎解成进了厂是条龙,回了院里,能不能过得了您这关!”
“一大爷,您这招……高!实在是高!”
易中海看着傻柱那副心悦诚服的样子,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稳住了。
这把刀,还没钝,还能用。
虽然在厂里失了势,但在院里,他易中海必须把这个场子找回来!
不仅仅是为了傻柱。
更是为了他自己!
他要借着打击阎家,告诉所有人——
就算他易中海在扫大街。
但这95号四合院的规矩,还是他易中海定的!
这院里的天,还得姓易!
“走!”
易中海提起扫帚,那腰杆子仿佛都挺直了几分:
“回家!”
“通知各家各户!”
“今晚八点,召开全院大会!”
“议题就是——严查大院里的不正之风,整顿邻里风气!”
傻柱跟在易中海身后,屁颠屁颠的,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跟在易中海屁股后面指哪打哪的“战神”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