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轧钢厂,“燎原车间”。
阎解成穿着那身崭新的、还带着折痕的深蓝色工装,昂首挺胸地走了进来。
那工装虽然有些大,袖子还要卷两道,但在阎解成眼里,这就是龙袍!这就是他身份的像征!
他怀里揣着那张还热乎的入职通知书,脸上的笑容比那春天的花儿还要璨烂,跟周围那些愁眉苦脸的老工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报告!我是新来的钳工学徒阎解成!来向组织报到!”
阎解成走到第一精加工组的组长面前,那是扯着嗓子喊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来了。
组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六级钳工,姓刘,出了名的脾气臭、技术硬。
刘师傅正对着一张图纸发愁,听见这一嗓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阎解成一眼。
那眼神,就象是在看一件并不合格的残次品。
“阎解成?”
刘师傅把手里的卡尺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我知道你。”
“又是李主任特批进来的吧?”
刘师傅没给好脸色。
在他看来,这个新成立的“燎原车间”本来是搞尖端技术的,结果现在倒好,先是塞进来一个只会蛮力搬运的傻柱,现在又塞进来一个看着就手软脚软、只会算计的小业主儿子。
这特么哪是车间?这都要成收容所了!
“是是是,李主任关照,洛工……洛工也提过。”阎解成赶紧把洛川搬出来当挡箭牌。
一听“洛工”两个字,刘师傅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眼里的轻视依旧没变。
“既然来了,就得守规矩。”
刘师傅指了指车间最角落的一张布满灰尘的旧桌子,语气冷淡:
“看见那儿了吗?”
“你就坐那儿去。”
“这桌子上有几本《钳工入门》和《机械制图》,你自己先看着。”
“记住我的话!没有我的允许,绝对不许碰任何一台机器!也不许乱动任何一个零件!”
“这些设备都是进口的,金贵得很,你要是毛手毛脚给弄坏了,把你全家卖了都赔不起!”
说完,刘师傅转过身,继续去研究图纸,再也没看阎解成一眼。
这就叫冷板凳。
这就叫下马威。
按照一般的学徒工,这会儿估计早就脸红脖子粗,或者唯唯诺诺地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甚至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毕竟,在这个工人阶级当家作主的年代,不让干活,那就是瞧不起你,那就是把你当废人养着!
周围的几个老工人也投来了戏谑的目光,窃窃私语着:
“看见没?又是走后门进来的。”
“这洛工也是,什么人都往里塞。我看这项目悬了,咱们还是离这些关系户远点,免得以后清算的时候溅一身血。”
“就是,你看那小子那傻样,估计连扳手都没摸过,还学徒?我看是来混饭吃的。”
然而。
让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
阎解成不但没生气,没哭,没闹。
反而……
乐了!
他抱着那个用了好几年的搪瓷缸子,乐颠颠地跑到了角落那张旧桌子前。
掏出手绢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然后一屁股坐下,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
“冷板凳?”
“我呸!这明明是太师椅!”
阎解成在心里美滋滋地哼着小曲儿:
“这帮傻帽懂个屁啊!”
“不让我干活?不让我碰机器?”
“那敢情好啊!我求之不得呢!”
“我是来挣工资的,又不是来卖命的!一个月二十七块五,坐在这儿喝茶看报纸就能拿,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神仙日子’吗?”
“再说了,你们这帮人现在牛气什么?”
阎解成看着远处忙碌的工人们,心里充满了“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
“你们以为这项目要黄?都在这儿愁眉苦脸的?”
“我爹说了,洛工那是神仙!这项目肯定能成!”
“等过两天好消息传来了,这车间那就是全厂最红火的地方!到时候我这个‘元老级’学徒工,那身份还不蹭蹭往上涨?”
“到时候,你们这帮臭苦力,还得反过来巴结我呢!”
阎解成越想越美。
他随手翻开那本《钳工入门》,根本看不进去一个字,脑子里全是在盘算着第一个月的工资该怎么花。
“先买双皮鞋……再扯块布做身新衣服……”
“还得给我爸买瓶酒,不然老头子得唠叼死我……洛工也不能忘了。”
就这样。
在整个车间紧张、压抑、甚至带着几分悲观的氛围中。
角落里的阎解成,却象是一个异类,悠闲、自在、充满了希望。
他不仅不慌,甚至还想笑。
这种“带薪摸鱼”,而且还是在全厂最高级的车间里摸鱼的感觉。
简直——爽翻了!
……
不知不觉,一上午的时间就混过去了。
阎解成在角落里坐得腰酸背痛,但他心里是甜的。
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离吃饭还有一会儿。
“去放个水,透透气。”
阎解成端着他的搪瓷缸子,哼着小曲儿,晃晃悠悠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这里是车间的后勤搬运区,也是通往厕所的必经之路。
这里没有前面的精细和整洁,堆满了各种边角料、废钢材和包装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味和汗臭味。
“嘿咻!嘿咻!”
一阵沉重、粗狂的喘息声传来。
阎解成一抬头。
正好看见一个穿着脏兮兮工装、浑身湿透的壮汉,正扛着一根百十斤重的废钢管,像头老黄牛一样,艰难地往废料堆上扔。
“当啷!”
钢管落地,激起一片灰尘。
壮汉直起腰,摘下那副早已磨破的帆布手套,用骼膊肘狠狠地擦了一把脸上的黑泥和汗水。
露出了那张阎解成无比熟悉的大长脸。
傻柱。
此时的傻柱,哪里还有半点“厨神”的影子?
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疲惫和戾气,就象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饿了三天的困兽。
这几天在搬运组,他是真被当牲口使唤了。
最脏的活是他干,最累的活是他扛,就连搬完了还得负责打扫卫生。
这就是“得罪洛工”的下场。
“呼……呼……”
傻柱大口喘着气,刚想找个地儿坐下歇会儿。
一抬头。
他也看见了阎解成。
两人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傻柱愣住了。
他看着阎解成身上那套甚至还带着折痕的崭新工装,看着他手里端的茶缸子,看着他那红光满面、甚至带着几分悠闲的表情。
再低头看看自己。
一身油泥,满手老茧,浑身酸臭。
一股子强烈的不平衡感,瞬间像毒蛇一样咬住了傻柱的心脏。
“阎解成?!”
傻柱眯起眼睛,声音沙哑:
“你怎么在这儿?还穿成这样?”
“你……你也进这车间了?”
阎解成看见傻柱这副惨样,心里那个乐啊。
以前在院里,傻柱那是何等威风?仗着是个大厨,谁都不放在眼里,动不动就挤兑他们阎家算计。
现在呢?
风水轮流转啊!
“哟,这不是傻柱吗?”
阎解成挺了挺胸脯,特意把工装上的扣子系好,摆出一副“技术人员”的架势:
“怎么着?这大冷天的,您这汗出得跟洗澡似的,够辛苦的啊!”
“我啊,刚入职。钳工学徒,技术岗。”
“以后咱们可就是一个车间的工友了,还得请您多关照啊!”
这话里的优越感,那是藏都藏不住。
傻柱一听“技术岗”三个字,眼珠子都红了。
凭什么?!
他何雨柱一身本事,只能来当搬运工!
这阎解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连个螺丝都不一定认识,居然能当技术工?
“我呸!”
傻柱往地上啐了一口,把手套往地上一摔,大步走了过来。
他在阎解成面前,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又上来了。
“关照个屁!”
傻柱凑近了,一脸看透真相的戏谑:
“阎解成,你少跟我在这一本正经的装相!”
“你那点底细爷还不知道?”
“就你?还技术岗?”
“我看也是你那个抠门老爹,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吧?或者是求爷爷告奶奶,走了易中海……哦不,走了李主任的后门吧?”
傻柱自以为找到了“知音”,或者是找到了“同类”。
在他看来,他能进车间是因为易中海走后门,那阎解成肯定也是一样!
大家都是关系户,谁比谁高贵啊?
“行了行了,别端着了。”
傻柱伸手想去拍阎解成的肩膀,想把那一手的灰蹭在他新衣服上:
“咱们这叫难兄难弟,都是为了混口饭吃。”
“不过我说解成啊,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傻柱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那张大嘴开始习惯性地喷粪:
“你也别太当真。”
“这破车间,我看长不了!”
“那个姓洛的小白脸,就是个瞎折腾的主儿!什么打火机换外汇?那是骗鬼呢!”
“我听说了,部里那边都要发火了!”
“等过两天这项目黄了,那个姓洛的滚蛋了,咱们这些被塞进来的人,还不得各找各妈?”
“到时候,你那礼钱可就打水漂了!你可别哭鼻子!”
傻柱说得那是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了洛川倒台、大家都一起完蛋的场景。
这也是他现在唯一的精神寄托了——只要大家都倒楣,那我就不觉得自己惨了。
然而。
他并没有注意到。
随着他的话越说越难听,特别是骂到“姓洛的小白脸”、“瞎折腾”、“骗鬼”的时候。
阎解成的脸,刷的一下就黑了。
如果是以前,阎解成可能还会跟着附和两句,或者不敢反驳傻柱。
但现在不一样了!
洛川是谁?
那是给了他阎解成铁饭碗的恩人!
是他一家子杀鸡送礼才抱上的大腿!
是他爹千叮咛万嘱咐要当成“再生父母”供着的神仙!
傻柱骂洛川?
那就是在骂他阎解成的衣食父母!那就是在砸他阎解成的金饭碗!
“啪!”
阎解成猛地抬手,一把打掉了傻柱伸过来的脏手。
那清脆的声音,把傻柱都给打愣了。
“你说什么呢?!”
阎解成后退一步,一脸的怒容,指着傻柱的鼻子:
“何雨柱!你给我把嘴闭上!”
“谁跟你是难兄难弟?谁跟你是一路货色?”
“我是凭本事……凭洛工的赏识进来的!”
“你呢?你是死皮赖脸求着进来的!”
阎解成越说越激动,那种维护“主子”的忠诚感让他瞬间战斗力爆表:
“你敢骂洛工?你还敢诅咒车间黄了?”
“何雨柱!我看你是不想干了!”
“洛工那是天上的文曲星!是国家的功臣!”
“你这种只知道掏大粪的粗人,你也配议论洛工?”
“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敢说洛工一句坏话,都不用洛工动手,我阎解成第一个去保卫科举报你!”
“我看你是在厕所里没待够,还想回去尝尝大粪的滋味!”
傻柱彻底懵了。
他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这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阎解成,居然敢指着他的鼻子骂?
而且还护着那个洛川?
“你……你特么吃错药了?”傻柱不可置信地问道,“那是洛川!是咱们院的对头!”
“那是你的对头!不是我的!”
阎解成冷笑一声,整理了一下衣领,一脸的傲然和鄙夷:
“以后离我远点!”
“别让你身上的臭味熏着我!我是技术工,跟你这种搬运工没共同语言!”
说完,阎解成一甩袖子,端着搪瓷缸子,象是个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大步走回了车间。
只留下傻柱一个人站在风口里,凌乱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