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
第三设计院的精密实验室里,传出了一阵阵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
“咔哒——铮!”
“咔哒——铮!”
那声音清脆悦耳,如同某种独特的乐器。
而在厂区的另一端。
翻砂车间。
却是另一番如地狱般的景象。
“许大茂!你没吃饭啊?!”
“这炉渣要是倒不完,今晚就别想下班!”
翻砂车间主任是个满脸横肉的大胡子,手里拎着根粗铁棍,站在高台上冲着下面那个正在吃力搬运的小个子怒吼。
那里是全厂粉尘最大、温度最高、也是最累的地方。
许大茂此时哪里还有半点放映员的体面?
他身上那件原本还算干净的蓝布工装,此刻已经变成了灰黑色,上面沾满了机油和黑灰。
脸上更是黑一道白一道,汗水冲刷过积灰的脸颊,留下一道道泥印子,活象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难民。
最要命的是他的肩膀。
以前他那是只扛电影胶片、只拿瓜子花生的肩膀。
现在,却扛着一根根几十斤重、带着毛刺的螺纹钢筋。
“嘶——”
钢筋压在肩膀上的一瞬间,许大茂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都在眼框里打转。
那里的皮早就磨破了,血水渗出来,把里面的衬衣都跟皮肉粘在了一起。
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
“快点!磨蹭什么呢!那是反革命分子才有的磨洋工!”
旁边的工友不但不同情,反而一个个幸灾乐祸地催促着。
谁让他以前当放映员的时候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谁让他平时下乡拿卡要、不干人事?
现在落难了,那是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我搬……我搬……”
许大茂咬碎了牙,眼泪混合着汗水流进嘴里,那是又咸又苦。
他一边象个牲口一样机械地挪动着步子,一边在心里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后悔啊!
肠子都悔青了!
他为什么要嘴贱去招惹洛川那个煞星?
他为什么要听信傻柱那个大傻子的鬼话?
这哪是人过的日子啊?这才半天,他就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再这么干两个月……不,别说两个月,就是一个星期,他许大茂这条小命就要交代在这翻砂车间了!
“不行……我不能死在这儿……”
许大茂把那根沉重的钢筋扔进废料堆,整个人虚脱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条缺水的鱼。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却又透着一股子强烈的求生欲。
许大茂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半个窝窝头,那是中午没舍得吃完的。
他一边啃着硬得象石头的窝头,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现在整个轧钢厂,能救他的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把他在地上摩擦、一句话就能定他生死的洛川!
连李主任那种狠人,在洛川面前都跟哈巴狗似的。
只要洛川肯开口,哪怕只是哼唧一声。
他许大茂就能从这个炼狱里爬出去!
哪怕是让他给洛川当狗,当孙子,他也认了!
“我也许……还有机会……”
许大茂的绿豆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突然想起来,前天去乡下放电影的时候,老乡为了巴吉他,偷偷塞给他的两只风干野鸡,还有那一包上好的干榛蘑。
那可是好东西啊!
这年头有钱都买不到的野味!
洛川是有钱,但他刚回国,肯定没吃过这种地道的山货!
这也许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
傍晚。
北风呼啸,像刀子一样刮着行人的脸。
南锣鼓巷胡同口。
天色已经擦黑了,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老长。
一个缩头缩脑的身影,正站在寒风中,不停地跺着脚,双手插在袖筒里,冻得鼻涕直流。
正是刚刚下班、连脸都顾不上洗的许大茂。
他手里提着那个还在渗油的网兜,里面装着他最后的“身家性命”——两只野鸡和一包蘑菇。
“嘶……真特么冷啊……”
许大茂吸溜了一下快要冻住的鼻涕,眼睛死死地盯着胡同外的大马路。
每一个骑车经过的人,都会让他紧张地伸长脖子。
但他不敢走。
也不敢直接去敲洛川的门。
经过昨晚那一出,他知道洛川这人喜静,要是冒冒失失地闯进去,搞不好又是一脚踹出来。
在这儿等,虽然苦点,但显得诚心啊!
这就叫“程门立雪”!这就叫“负荆请罪”!
“来了!”
就在许大茂感觉自己的脚指头都要冻掉的时候。
远处传来了一阵极其悦耳、极其清脆的铃声。
“丁铃铃——”
这声音,在寒风中传得极远。
不同于那种破车的哑巴铃,这声音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一种高贵的韵律。
紧接着。
一束雪亮的车灯光柱扫了过来。
许大茂眯起眼睛。
只见一辆锃亮的黑色凤凰18型自行车,象是一头优雅的黑豹,破开寒风,缓缓驶来。
即便是在这寒风凛冽的冬夜,那人依旧身姿挺拔,没有丝毫的狼狈。
那一身贵气,跟旁边那个穿着破棉袄、浑身脏兮兮、冻得象条狗一样的许大茂,形成了惨烈到极点的对比。
天上,地下。
许大茂看着洛川,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不是感动的。
是激动的!是看见活爹了!
他顾不上早已麻木的双腿,也顾不上那还在隐隐作痛的肩膀。
“噗通”一声。
许大茂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直接拦在了那辆凤凰车的前面。
但他没敢真拦,而是极其卑微地弓着腰,在那锃亮的车轮前半米处停下。
那张满是黑灰和油污的脸上,硬是挤出了一个比菊花还要璨烂、却又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他高高举起手里那个网兜,象是太监给皇上进贡一样,声音颤斗,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谄媚:
“洛工!洛爷爷!”
“您……您可算回来了!”
“孙子……哦不,大茂在这儿候着您半天了!”
洛川单脚撑地,车稳稳停下。
他的眼神平静,冷漠。
这种眼神让许大茂的心里更加发毛,腰弯得更低了,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
“洛爷爷……您……您受累听我说一句……”
许大茂的声音带着哭腔,在这寒风中显得格外凄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