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两名警察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整个中院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死寂。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刚才还人声鼎沸、喊打喊杀的“审判场”,此刻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局势,反转了。
而且是那种翻天复地、把人脑浆子都摇匀了的彻底反转!
瘫在地上的许大茂,整个人象是被抽了筋的软脚虾。
他双眼无神地盯着地面,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刚才那个年轻警察临走时那狠狠的一脚,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不是噩梦。
完了。
彻底完了。
他许大茂想踩着洛川上位,想在全院露脸,结果这脸是露了,不过是把屁股露出来了让人狠狠地踹了一脚!
报假警!诬陷国家高级专家!
这罪名,够他喝一壶的!
许大茂哆哆嗦嗦地想要爬起来,身体本能地想要往黑暗的墙角里缩,想要把自己藏起来,哪怕是钻进耗子洞里也行。
而刚才那个跳得最欢、自封为“现场总指挥”的二大爷刘海中。
此刻那张胖脸上全是冷汗,顺着双下巴往下流,他也顾不上擦。
他那双原本还闪铄着贪婪精光的绿豆眼,此刻正贼眉鼠眼地四处乱瞟。
溜!
必须得溜!
这李主任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洛川是杨厂长的贵客,是国家功臣,他刘海中算个屁啊?
刚才还要扣人家的车?还要把人家送去保卫科?
这要是被李主任记恨上,他这七级锻工的帽子还能戴得稳吗?
刘海中一边假装整理袖口,一边悄咪咪地转过身,脚底抹油,准备趁着大家都没注意,溜回后院躲起来。
只要进了屋,把门一关,被窝一蒙,这就当没发生过!
另一边的傻柱,此时也不犯浑了。
他虽然是个混不吝,但不是真傻。
连警察都被吓跑了,连李主任都点头哈腰的人,他拿根擀面杖能顶个屁用?
傻柱悄悄地把手里的擀面杖往身后一扔,“咕噜噜”滚到了墙根底下。
然后他双手插兜,缩着脖子,甚至还吹起了那谁也听不见的口哨,假装自己只是个路过的看客,转身就要往中院自己的屋里钻。
就连一直稳坐钓鱼台、想着两头通吃的一大爷易中海。
此刻也是脸色铁青,心里暗骂许大茂和刘海中是成事不足败事有馀的废物。
他双手揣在袖子里,低着头,脚步匆匆地往人群后面退,试图把自己隐藏在那些看热闹的大妈大婶身后,来个“事了拂衣去”。
一时间。
原本围得铁桶一般的“包围圈”,瞬间土崩瓦解。
这群刚才还要把洛川“生吞活剥”的禽兽们,此刻就象是被强光照射到的蟑螂,一个个慌不择路,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让他们窒息的修罗场。
然而。
就在这群人以为可以象以前一样,法不责众,糊弄过去就算了的时候。
“嗒。”
一声极其清脆、极其悦耳的瓷器撞击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响了起来。
声音不大。
却象是某种信号。
更象是死神的丧钟敲响了第一下。
只见坐在太师椅上的洛川。
神色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那只修长白淅的手,轻轻地将紫砂壶的盖子扣了回去。
而这对于李主任来说,不亚于一道五雷轰顶!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那是何等的人精?
他太懂这个声音的含金量了!
洛工不满意!
洛工很生气!
如果今天这事儿不能给洛工一个满意的交代,不能让洛工出了这口恶气。
那他李怀德今晚这趟就算是白跑了!
以后洛工只要在杨厂长面前稍微歪歪嘴,甚至是直接跟部里的领导提一嘴“红星轧钢厂管理混乱”,那他李怀德的仕途不就到头了吗?
相反!
如果今天能把这事儿办得漂亮,办得让洛工舒心。
那这就是天大的人情!
这就是以后攀上高枝的梯子!
一念至此。
李主任那张胖脸上,瞬间涌起了一股滔天的怒火和杀气。
那是为了巴结上级而爆发出来的、百分之二百的战斗力!
想跑?
在老子的地盘上,欺负了老子的贵客,还想跑?!
做梦!
“都给我站住!!!”
一声暴喝。
如同平地惊雷,猛地在中院上空炸响!
这一嗓子。
李主任那是气沉丹田,把他在革委会当副主任骂人的威风全都拿出来了。
声音洪亮,震耳欲聋,甚至带着破音的嘶吼。
那声音里透着的官威和狠厉,直接化作了实质性的冲击波!
“吱——嘎!”
就象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
正准备溜进垂花门的刘海中,一只脚刚迈过门坎,听到这声音,吓得腿肚子一抽筋,直接僵在了原地,另一只脚怎么也迈不动了。
刚走到自家门口、手都摸到门帘子的傻柱,被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没尿裤子。
正躲在人群后面装死的一大爷易中海,也是背脊发凉,脚步象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抬不起来。
整个院子里的几十号人,瞬间被这一声暴喝给镇住了!
一个个保持着逃跑的姿势,僵硬地转过头,满脸惊恐地看着院子中央那个仿佛发怒的雄狮一般的李主任。
李主任背着手。
迈着沉重的官步,一步一步走到八仙桌前。
他不再是刚才在洛川面前那副点头哈腰的奴才相。
此刻的他。
板着脸,眼神阴鸷,目光如刀,狠狠地剐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种上位者的压迫感,让所有人都觉得呼吸困难,仿佛有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
“跑啊?”
李主任冷笑一声,声音阴恻恻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怎么不跑了?”
“刚才不是挺能耐吗?不是还要围攻吗?不是还要抓人吗?”
“现在看见警察走了,看见事情败露了,就想当缩头乌龟了?”
“我告诉你们!”
李主任猛地一挥手,指着全院的人,厉声吼道:
“今天这事儿,没完!”
“没有洛工的点头,谁要是敢动一步!”
“明天我就通知保卫科,直接去车间抓人!不论是正式工还是临时工,统统开除公职!永不录用!”
轰——!
开除公职!
这四个字,在这个年代,那就是天塌了!
那就是要了一家老小的命啊!
没了公职,就没有定量,就没有粮票,一家人就得喝西北风,就得饿死!
刚才还心存侥幸的邻居们,此刻彻底慌了。
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双腿打颤,甚至有胆小的妇女已经开始捂着嘴抽泣。
易中海一看这阵势不对,知道不能再躲了。
要是真闹到开除公职的地步,他这个一大爷也就当到头了。
他硬着头皮,强行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那个……李主任,您消消气,消消气。”
易中海搓着手,试图用他那套惯用的道德绑架来和稀泥:
“您看,这都是误会,天大的误会。”
“咱们院里的邻居,也没什么坏心眼,就是觉悟低了点,听信了谣言。”
“大家伙儿也是为了院里的安全着想,毕竟防特也是上面的号召嘛。”
“既然现在误会解开了,洛川同志也是咱们厂的专家,那大家就是一家人。”
“要不……让大家伙儿给洛川同志道个歉,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毕竟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居,闹太僵了也不好,传出去也影响咱们厂的声誉不是?”
易中海这话说的,那是相当有水平。
既把责任推给了“觉悟低”和“谣言”,又拿“一家人”和“厂里声誉”来压李主任。
要是换了平时,一般的领导为了息事宁人,也就顺坡下驴了。
可是。
他千算万算,算错了一件事。
那就是洛川在李主任心中的分量!
那不是普通的专家!那是能救命、能升官的活祖宗!
“一家人?”
李主任象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直接打断了易中海的话。
他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易中海,眼神里全是鄙夷和嘲讽:
“易中海,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你也配跟洛工是一家人?”
“你也配拿厂里的声誉来压我?”
李主任往前逼近一步,指着易中海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儿,根本不是什么邻里纠纷!”
“这是政治事件!”
“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易中海差点没直接跪下。
“政……政治事件?”易中海嘴唇都在哆嗦。
“难道不是吗?!”
李主任声色俱厉,每一个字都象是重锤:
“洛工是什么人?那是放弃了国外优厚待遇、毅然回国建设社会主义的爱国功臣!”
“他正在进行的,是国家重点保密的科研任务!是关系到国防工业的大事!”
“你们这群人,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公然围攻、污蔑、甚至还要非法拘禁国家功臣!”
“这叫什么?”
李主任环视四周,声音陡然拔高八度,震得全院窗户纸都在嗡嗡响:
“这叫破坏军婚……哦不,这叫破坏社会主义建设!”
“这是现行反革命行为!”
“这是在替敌特势力张目!是在向咱们的科研人员捅刀子!”
“易中海!你作为一个老党员,一个八级钳工,不但不制止这种反动行为,反而在这里和稀泥、搞包庇?”
“我看你这个八级工是不想干了!你的党性原则都去哪了?都喂狗了吗?!”
易中海被这一连串的质问骂得哑口无言,冷汗瞬间浸透了棉袄。
反革命……破坏建设……
这哪一项罪名扣下来,都够他去吃枪子的!
他哪里还敢再多说半个字?
只能缩着脖子,象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低着头任由李主任训斥,连大气都不敢喘。
全院的邻居们更是吓傻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就是想占点便宜、看个热闹,怎么就成反革命了?怎么就成破坏国家建设了?
这帽子太大了!
大得能把他们全家都压死!
恐惧。
前所未有的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四合院里蔓延。
而此时。
风暴中心的洛川。
依旧坐在那把紫檀木太师椅上。
他从风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如雪的手帕。
慢条斯理地摘下金丝眼镜。
然后,旁若无人地、一点一点地擦拭着灰尘。
动作优雅,从容,透着一股子贵族般的矜持。
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那种仿佛在看戏般的冷漠。
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那股寒意,更加刺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