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通用机械总厂,第三设计院,小食堂。
虽然是食堂,但毕竟是知识分子扎堆的地方,环境比车间的大食堂要雅致不少。
此时,小食堂里张灯结彩,气氛热烈。
几张圆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几盘在这个年代算得上丰盛的菜肴:红烧肉、溜肝尖、油炸花生米,甚至还有两瓶西凤酒。
这是张院长特意交代的“迎新宴”。
迎接的,自然是刚刚一战封神、直接被定为八级工程师的洛川。
“洛工啊,来来来,坐主位!”
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刘总工,此刻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硬是拉着洛川往上座按:
“今天你露的那一手,那是真给咱们技术科长脸!你是不知道,那张图纸把我的头发都愁掉了好几根!”
“就是啊洛工,以后咱们就在一口锅里抡马勺了,您可得多指点指点我们!”几个年轻的技术员也是一脸崇拜地围着。
洛川推了推金丝眼镜,神色依旧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淡然。
他没有坐主位,而是随意地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解开西装的一粒扣子,动作优雅得象是要去参加国宴,而不是在吃食堂。
“诸位客气了。”
“技术没有高低,只有思路的不同。”
“我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多看了两眼罢了。”
这话说的,既谦虚又透着一股子傲气。
张院长坐在旁边,越看越满意。
看看!
这就叫大家风范!
这就叫归国精英!
不仅技术过硬,这说话的水平、这待人接物的气度,哪里象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来!大家举杯!”
张院长端起酒杯,刚要发表一番慷慨激昂的祝酒词。
“砰——!”
食堂的大门突然被人大力撞开,发出一声巨响。
冷风夹杂着雪花,还有一股浓重的机油味,瞬间灌进了温暖的食堂。
众人都被吓了一跳,举着的酒杯停在半空。
只见门口站着三四个穿着油渍麻花工装的人。
他们满头大汗,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头发乱得象鸡窝,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那是急的,也是熬的。
领头的一个中年人,一进门就腿一软,差点跪下。
“刘总工!张院长!救命啊!”
那声音凄厉得,简直象是家里出了什么塌天大祸。
张院长眉头一皱,放下酒杯,认出了来人:
“老陈?你不是带着技术员去下属的红星轧钢厂搞技术支持了吗?怎么搞成这副德行?”
被唤作老陈的技术员带着哭腔,几步冲到桌前,抓起桌上的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这才缓过一口气:
“别提了!天塌了!”
“轧钢厂刚从苏联引进的那台-5精密万能外圆磨床……趴窝了!”
“什么?!”
刘总工手一抖,筷子掉在了桌上:
“-5?那是部里花了大价钱,专门用来加工军工特种件的宝贝疙瘩!才引进了不到三个月,怎么会坏?”
“不知道啊!”
老陈急得直拍大腿:
“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上一开机,主轴就开始啸叫,然后直接抱死!”
“现在全厂的精加工车间都停工待料了!那批特种件明天就要交货给部里!”
“要是交不上……那是要追究政治责任的!杨厂长急得都要上吊了!”
张院长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这是重大生产事故!
要是解决不了,不仅轧钢厂倒楣,他们这个负责技术支持的总厂设计院也得跟着吃瓜落!
“那还愣着干什么?修啊!”张院长吼道。
“修不了啊!”
老陈绝望地摊开手:
“我们几个人围着转了一上午,连外壳都没敢拆全!”
“那说明书全是俄文,而且全是咱们没见过的生僻术语!咱们院里精通俄文的那几个老专家,前天都被抽调去西北搞支持了,现在是一个人都抓不到!”
“我们看不懂图纸,摸不清结构,根本不敢动扳手啊!这一动要是搞坏了,那可是几十万美金的损失!把我们卖了也赔不起啊!”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精通俄语的专家不在,机器又复杂精密,这就是个死局!
张院长的额头上也冒出了冷汗,他在原地转了两圈,急得象是热锅上的蚂蚁。
突然。
刘总工猛地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死死地锁定了坐在窗边、正在慢条斯理剥花生的洛川。
紧接着。
张院长也反应过来了,目光唰地一下看了过去。
再然后,全食堂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洛川身上。
俄语?
复杂的机械结构?
这特么不就是给眼前这位爷量身定做的难题吗?
刚才洛川在黑板上画图、飙列宁格勒口音俄语的那一幕,还在众人脑子里热乎着呢!
“洛……洛工……”
张院长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几步走到洛川面前,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恳切和一丝小心翼翼:
“您看……这事儿……”
洛川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抽出一方洁白的手帕,轻轻擦了擦手指上的花生皮屑。
然后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5磨床?”
“那是列宁格勒机床厂五五年的产品,我刚好略有涉及。”
……
与此同时。
红星轧钢厂。
此时的厂区,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原本轰鸣的精工车间,此刻死一般的沉寂。
几百名工人围在车间外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看,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担忧。
如果这机器修不好,全厂都要停工,这可是关乎大家伙饭碗的大事!
车间正中央。
一台墨绿色的庞大机器静静地趴在那里,象是一头生了病的钢铁怪兽。
杨厂长急得满嘴燎泡,在机器旁边转圈圈,那一身中山装都被冷汗浸透了。
“人呢?总厂那边的人呢?”
杨厂长看了一眼手表,咆哮道:
“这都什么时候了!再不来人,这批货就废了!”
就在这时。
车间大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总厂派专家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辆吉普车直接开到了车间门口。
杨厂长眼睛一亮,赶紧迎了上去。
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满头大汗的张院长和刘总工。
“老张!老刘!你们可算来了!”杨厂长激动得都要哭了,伸手就要去握手。
然而。
张院长和刘总工却没有接话,而是躬敬地退到一旁,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迈了下来。
紧接着。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披着羊绒大衣、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优雅地走下了车。
他站在充满油污、灰尘和汗臭味的车间门口。
就象是一只白天鹅落进了煤堆里。
格格不入。
太格格不入!
杨厂长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愣愣地看着洛川:
“这……这位是?”
“这是洛工!洛川同志!”
张院长赶紧介绍,语气里满是推崇:
“这是我们从总厂专门请来的顶级专家!麻省理工的高材生!只有他能救你们这台机器!”
“什么?麻省……理工?”
杨厂长懵了。
他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也知道那是国外的洋学堂。
可是……
这年轻人穿成这样,是来修机器的?
这西装革履的,连个手套都没带,更别说工具包了。
确定不是哪位领导家的小公子来视察工作的?
不仅是杨厂长,周围围观的几百号工人也炸锅了。
窃窃私语声象是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这就是专家?我看象是个电影明星!”
“就是啊!穿得跟个新郎官似的,这能落车间?”
“那机器全是油,他这身衣裳沾上一滴,估计比我一个月工资都贵!他舍得碰?”
“我看悬!总厂这不是拿咱们开涮吗?”
“就是,你看他那手,白得跟大姑娘似的,拿得动扳手吗?”
人群中,易中海和刘海中也在。
当他们看清来人竟然是洛川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老易!那不是洛川吗?”刘海中惊呼道,“他什么时候成专家了?”
易中海脸色阴沉,冷哼一声:
“装神弄鬼!估计是靠着什么关系混进设计院的。修-5?他要是能修好,我把钳工桌吃了!”
面对周围如潮水般的质疑声。
洛川神色未变。
他没有解释,没有反驳。
甚至连身上的大衣都没有脱。
他只是单手插兜,迈着那双锃亮的皮鞋,一步一步走向那台庞大的磨床。
所过之处,工人们看着他那身昂贵的衣服,都不自觉地往后缩,生怕蹭脏了赔不起。
洛川走到机器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象其他技术员那样,一来就急吼吼地拆盖子、看电路。
他只是背着手,围着机器慢慢地转了一圈。
就象是在博物馆里欣赏一件并不怎么高明的展品。
时不时地,他会停下来,侧过耳朵,听一听那机器内部偶尔发出的微弱异响。
或者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一下机器的外壳。
“叮……叮……”
清脆的敲击声在安静的车间里回荡。
“洛……洛工?”
杨厂长实在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凑上来:
“您看……要不要让人给您拿套工装?这到处都是油……”
“而且,是不是得拆开看看?这主轴都抱死了……”
洛川停下脚步,转过身,淡淡地看了杨厂长一眼。
那眼神,高高在上。
“拆?”
洛川抬起手,那根修长的食指,精准地指向了机器侧后方,一个极其隐蔽、布满了油泥的液压管路接口。
“不是主轴坏了。”
“是液压系统的回油管路设计有缺陷,导致金属碎屑堆积,堵塞了泄压阀。”
“油压过高,顶死了主轴轴承。”
“这么简单的问题,你们几百号人,看了半天都看不出来?”
洛川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嘲讽。
全场哗然!
“什么?油管堵了?”
“开什么玩笑!油管堵了能让主轴抱死?”
“他就听了听,敲了敲,就知道是里面堵了?他是神仙啊还是透视眼?”
“太儿戏了!这简直是胡说八道!”
连杨厂长都一脸的不信。
这太玄乎了!
这不符合科学啊!
“洛工……这……这可是精密设备,咱不能凭猜测……”杨厂长擦着冷汗说道。
洛川没有理会他的质疑。
他只是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我赶时间。”
“准备工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