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澈醒来时,已是三天后的清晨。
虹光依旧洒落,但强度柔和了许多。他坐起身,检查自身状况——伤势好了七成,破碎的经脉基本愈合,只是均衡秤的反噬还需时间调理。
看向四周,伙伴们还在沉睡。
凌清玥靠在他身侧的树根上,白发披散,呼吸平稳。岁月钟在她怀中微微发光,钟身的裂纹已修复大半。
姜禾蜷缩在不远处,众生笔化作一根发簪插在发间,绿光流转。
炎煌四仰八叉地躺着,造化炉就放在肚皮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沙弈盘膝而坐,归墟印悬浮头顶,陷入深度冥想。
风无痕倚剑而立,竟站着睡着了,可见疲惫之深。
玄机则坐在一块巨石上,天规尺横放膝上,保持着推演的姿势入定。
云澈没有打扰他们,轻手轻脚起身,走向神树深处。
他想更近距离地感受天工絮的本源。
穿过层层虹光,来到树干中央。这里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树洞,洞内空间开阔,地面铺着柔软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安的清香。
树洞中央,悬浮着一团七彩光球——那是神树的核心意识碎片,并非完整的意志,更像是一个记录与传承的节点。
云澈伸手触碰光球。
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那是天工絮的记忆碎片。
他看到了三千年前,年轻的幽眠主母(那时她还叫“寒月”)第一次来到云岛。那时的她眼中还有光,跪在神树前祈求指引:“前辈,预言石板说世界将迎来终结我该怎么做才能保护珍视的一切?”
神树的回答是:“守护本心,莫失莫忘。”
但寒月显然没有听懂,或者说,听懂了却走上了歧路。
画面跳转。
他看到八百年前,西极大陆的曜魄神树传来预警——沙漠深处检测到异常的“轮回波动”。天工絮将信息传递给当时的曜魄守护者,但不知为何,预警被忽视了。
再往前,更古老的记忆
四千年前,东煌大陆的羲和神树曾短暂枯萎三日,整个大陆气温骤降,冻死生灵无数。天工絮调动云海之力远程支援,才助其恢复。而枯萎的原因,记录中只有模糊的“外魔侵蚀”四字。
六千年前,北冥望舒神树的时间流速曾出现紊乱,导致极渊附近的蛮族部落一夜之间从青壮变老朽。天工絮与望舒合力才稳定时间线
越往前,记忆越破碎。
但在所有碎片中,云澈都感受到了一种共同的“焦虑”——四神树作为世界的支柱,似乎一直在对抗某种周期性的侵蚀。而那侵蚀的源头,记录中语焉不详,只以“归零预兆”、“虚空低语”、“法则涟漪”等词汇模糊描述。
直到他看到一万两千年前的记忆。
那是三位大能——过去、现在、未来——亲手栽种天工絮的场景。
三位大能的身影模糊不清,但他们的对话却清晰地烙印在神树记忆中:
“过去”(苍老沉稳的声音):“四神树可维持灵力循环,延缓归零周期,但治标不治本。”
“现在”(坚定有力的声音):“七神器作为钥匙,可在必要时重塑世界根基,但代价巨大。”
“未来”(缥缈空灵的声音):“我留一缕‘可能性’于此树,待时机成熟,它会孕育出‘变量’。那是我们为这个世界准备的最后希望。”
画面到此中断。
云澈收回手,心跳加速。
“最后希望”他喃喃自语,“是指我吗?”
“准确说,是指你的‘可能性’法则。”神树意志的声音在树洞中响起,但比之前虚弱了许多,“圣子,你看到的是我记忆中最核心的碎片。这些本不该现在告诉你,但时间不多了。”
七彩光球凝聚成女子的虚影,但比之前淡化了许多。
“前辈,您的状态”云澈担忧道。
“无妨,只是消耗过度。”神树意志摇头,“否决之链虽然斩断,但它们扎根期间汲取了我太多本源。我需要至少百年沉睡才能完全恢复。在那之前,有些事必须交代清楚。”
她看向云澈:“一万两千年前,三位大能预见到世界将面临‘灵力归零’的周期性危机。他们各自留下后手:四神树维持循环,七神器作为重塑钥匙,而‘可能性’的种子是你。”
“我的使命是什么?”云澈问。
“你的使命,由你自己定义。”神树意志轻声道,“‘可能性’之所以是可能性,就在于它不受任何预设的束缚。三位大能没有给你设定具体的任务,他们只是创造了一个‘变量’,希望这个变量能在关键时刻,为世界带来新的选择。”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现在看来,否决本源的觉醒打乱了一切。它本不该在这个时间点苏醒除非,有人在刻意唤醒它。”
云澈想起幽眠主母,想起永夜教廷,想起那些被抽离记忆的生灵。
“永夜教廷是工具。”神树意志看穿他的想法,“真正的幕后黑手,恐怕另有其人。否决本源提到‘未来大能’,这很关键——它认识三位大能中的‘未来’,这意味着它们的渊源极深。”
她叹了口气:“我沉睡后,就无法再直接指引你了。接下来的路,要靠你们自己走。七神器齐聚只是开始,你们需要真正掌握‘七神法则阵’的力量,才可能对抗未来的威胁。”
云澈重重点头:“晚辈明白。”
神树意志的虚影开始消散。
“最后一句忠告:相信你的伙伴,也相信你自己。‘可能性’不是孤立的法则,它需要与其他法则共鸣,才能绽放真正的光彩”
声音飘散,虚影彻底消失。
七彩光球也黯淡下去,陷入沉寂。
云澈在树洞中站了很久,消化着这些信息。
当他走出树洞时,发现凌清玥已在外面等候。
“醒了?”她问。
“嗯。”云澈走到她身边,“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够了。”凌清玥看向树洞,“神树前辈沉睡了?”
云澈点头:“本源损耗太大,需要百年恢复。”
凌清玥沉默片刻,轻声道:“她一定很累吧。支撑世界这么多年”
两人并肩走在虹光中。
云岛很美。
虹光如雨,云雾缭绕,奇花异草遍地,偶尔有灵兽从林间探头,好奇地看着他们。
“这里像仙境。”凌清玥伸手接住一缕虹光,光在她掌心化作一朵小花,“比广寒宫温暖多了。”
“广寒宫很冷吗?”云澈问。
“冷。”凌清玥点头,“不是温度上的冷,是人心上的冷。宫规森严,弟子之间竞争激烈,师徒之情也淡漠如冰。我在那里长大,却从未感受过‘家’的温暖。”
她看向云澈:“直到遇见你们。”
云澈心头一暖。
“我也是。”他说,“十六岁前,我只是个酒楼的傻小子,每天劈柴烧火,被人嘲笑。养父待我很好,但我总觉得自己不属于那里直到无羁剑觉醒,直到遇见你们,我才明白自己的使命,也找到了真正的归属。”
两人在一处云崖边坐下。
脚下是翻涌的云海,远方可见南泽大陆的轮廓。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凌清玥问。
“休整半个月,然后可能要去西极。”云澈说道,“沙弈说过,西极的地脉在之前大战中受损严重,需要修复。而且曜魄神树那边,或许有更多关于否决本源和灵力归零的线索。”
凌清玥点头:“是该去。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把伤养好,把神器磨合好。七神法则阵虽然初成,但离完美还差得远。”
她看向云澈:“你承载六人法则的那一剑以后别这样了。太危险。”
云澈笑了:“当时没得选。”
“所以以后要创造更多选择。”凌清玥认真道,“你是‘可能性’的化身,不该把自己逼到只有一条路可走。”
这话让云澈一怔。
是啊,他是可能性的执掌者,却总在关键时刻选择最极端的方案。这本身是否就是一种局限?
“你说得对。”他认真点头,“我记住了。”
凌清玥笑了笑,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坐着,看云海翻涌,虹光流转。
不知过了多久,炎煌的大嗓门从远处传来:“喂——开饭了!姜姑娘做了灵药粥,再不来就被老子喝光了!”
云澈和凌清玥相视一笑,起身返回。
树根平台处,姜禾真的架起了一口小锅,锅内煮着香气四溢的灵粥。粥中加入了云岛特有的“虹光草”和“云露花”,对疗伤大有裨益。
炎煌已经盛了第二碗,边喝边咂嘴:“姜姑娘这手艺,不开医馆开酒楼也能发财!”
沙弈慢条斯理地喝着粥,评价道:“火候恰到好处,灵力融合完美。姜姑娘对生命法则的理解,已融入日常点滴了。”
风无痕点头表示赞同。
玄机则捧着一碗粥,边喝边用天规尺推演着什么,粥都快凉了。
姜禾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些粗浅的调理之术大家喜欢就好。”
云澈和凌清玥也盛了粥,加入这顿简单的早餐。
七人围坐在一起,喝粥,聊天,偶尔开开玩笑。
没有强敌环伺,没有生死危机,只有温暖的虹光、美味的灵粥,和彼此信任的伙伴。
这一刻,他们不是背负使命的法则使,只是七个可以安心休息的普通人。
炎煌讲起了他年轻时学炼器的糗事——第一次控火把师父的胡子烧了,被罚扫了三个月炼器房。
沙弈分享了在西极沙漠考古的趣闻——曾挖到一具上古修士的遗骸,那修士的储物戒里居然全是春宫图,让整个考古队哭笑不得。
风无痕说起他游历四大陆的经历——在东煌被误认为采花贼,在北冥被蛮族少女追着求婚,在西极差点被沙匪抓去当压寨夫君。
姜禾则聊起医仙世家的规矩——背不出《百草经》不准吃饭,辨错一味药材罚抄医书百遍。
玄机难得也说了些天机门的往事——师父考教推演,他算错了天气,结果师徒二人在暴雨中淋成落汤鸡。
凌清玥安静听着,偶尔抿嘴轻笑。
云澈也分享了自己在酒楼的趣事——偷学厨艺差点把厨房炸了,养父气得追着他满街跑。
笑声在虹光中回荡。
这些平凡的、温暖的、甚至有些幼稚的回忆,此刻却成了最珍贵的宝物。
因为他们知道,这样的时光不会太多。
休整过后,还有更长的路要走,更艰巨的挑战要面对。
但至少此刻
“再来一碗!”炎煌把空碗递给姜禾。
“我也要。”云澈笑着说。
虹光如雨,永恒洒落。
而在云岛之外的世界,暗流依旧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