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黄昏。
云津港七号码头,“海狼号”正在进行最后的启航准备。水手们吆喝着收起舷梯,解开缆绳。船帆尚未升起,动力主要依靠船尾那两座刻画着“御风阵”和“御水阵”的法器轮桨。
屠刚亲自在码头送行——他本人并不随船,此趟押运由帮中另一位金丹初期的长老“铁臂”韩奎负责。韩奎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擅使一双铜锏,炼体功夫扎实,是黑蛟帮除屠刚外最能打的人之一。
云澈、凌清玥、沙弈三人已经登船,被安排在了靠近船尾的上等客舱。名义上是搭船的客人,实际上则是屠刚暗中拜托的“额外护卫”。船上其他水手和护卫并不清楚他们的真实底细,只当是帮主的重要朋友。
“韩长老,这三位是帮主的贵客,路上照应着点。”屠刚对韩奎交代,同时使了个眼色。
韩奎点点头,闷声道:“帮主放心。”他目光扫过云澈三人,在云澈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显然察觉到了这个年轻人深藏不露的气息。
“启航——!”随着舵手一声长喝,“海狼号”缓缓离开码头,驶向暮色笼罩的海面。
云澈站在船舷边,回望逐渐远去的云津港。港口灯火次第亮起,宛如繁星落入人间。他内景中的星图平静运转,但一种淡淡的、山雨欲来的预感,萦绕心头。
“他们会在哪里动手?”凌清玥来到他身边,低声问。她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浅蓝色劲装,青丝束起,少了几分仙气,多了几分英气。
“按常理,会选择远离港口、航线相对偏僻、且易于埋伏的水域。”沙弈也走过来,手里拿着海图,“从云津港到焰离城,直线航线上有几处群岛暗礁区,还有一片因海底灵脉紊乱而形成的‘迷雾带’。如果我是袭击者,会选择在‘迷雾带’边缘动手,那里能见度低,灵力干扰强,适合突袭和遮掩痕迹。”
“屠帮主那边安排得如何?”云澈问。
“屠帮主已经暗中控制了帮内三个可疑分子,都是近期与‘赤炎商会’有过接触的。正在分开审讯。同时,他在港口布下了诱饵,如果对方在港内还有后手,应该会上钩。”沙弈推了推眼镜,“我们这边,徐先生重新检查了所有货物,确认再无暗手。韩奎长老也加强了船上警戒,明哨暗哨增加了两倍。”
云澈点头,目光投向晦暗的海平面:“我们就等鱼儿上钩吧。”
夜色渐浓,“海狼号”破开波浪,朝着东南方向平稳航行。起初还能看到零星的渔船灯火,过了子时,便彻底陷入一片漆黑之中,只有船上微弱的导航灯光和天际稀疏的星光。
大多数水手已经轮班休息,甲板上只有值守的护卫在来回走动,神情警惕。
云澈三人在客舱中打坐调息,并未入睡。他们的灵识都保持着适度的外放,感知着船体周围数百丈范围内的动静。
约莫丑时末(凌晨三点左右),船行至一片海域。前方的海面上,开始出现缕缕稀薄的白色雾气,随着船只深入,雾气逐渐浓重起来,能见度迅速下降至不足百丈。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类似硫磺的异味。
“进入‘迷雾带’边缘了。”沙弈睁开眼睛,看向舷窗外。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轰隆!!!”
船体左舷下方猛地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整艘船剧烈摇晃起来,仿佛撞上了礁石!紧接着,右侧也传来同样的撞击声!
“敌袭!水下有东西!”甲板上立刻响起韩奎的怒吼和护卫们的惊呼。
云澈三人瞬间冲出客舱,来到甲板。只见浓雾之中,船体两侧的海面翻滚,数条粗大无比、布满漆黑鳞片的触手,正从水下伸出,死死缠住了“海狼号”的船身!触手上吸附着无数碗口大小的吸盘,分泌出粘稠的黑色液体,腐蚀着船体的防护灵光。
“是‘黑渊鬼章’!三阶巅峰妖兽!怎么会成群出现在这里?!”有见识的老水手惊恐大叫。黑渊鬼章通常独居在深海,极少主动攻击大型船只,更别说成群结队。
“不是自然妖兽!被人控制了!”韩奎已经挥舞铜锏,砸向一条试图卷上甲板的触手。铜锏上爆发出土黄色灵光,沉重如山,将那触手砸得鳞片碎裂,汁液飞溅。但触手吃痛,反而缠绕得更紧,同时更多的触手从水下探出。
不仅如此,浓雾深处,传来了破空之声!
“小心暗器!弩箭!”有护卫大喊。
只见雾中射来数十道乌光,竟是威力强劲的破甲弩箭,箭头上闪烁着幽绿的光芒,显然淬了剧毒!弩箭覆盖了甲板大部分区域,意图压制船上人员的行动。
“结阵!防御!”韩奎厉喝。船上训练有素的护卫们立刻三人一组,背靠背,撑起简易的灵光护盾,抵挡弩箭。
但弩箭数量太多,且角度刁钻,仍有几名护卫被射中,惨叫着倒地,伤口迅速发黑溃烂。
凌清玥眼神一冷,素手轻扬,一片清冷月华挥洒而出,在她身前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冰晶圆盾。“广寒镜盾!”月华盾牌急速扩大,将甲板前方大片区域笼罩,射来的弩箭撞在镜盾上,要么被弹开,要么被寒气冻结,坠落在地。
沙弈则快速从包里掏出几个拳头大小的金属圆球,朝着船体两侧触手最密集的区域扔去。“爆炎雷!”圆球落入水中,轰然炸开,并非火焰,而是释放出强烈的高频震荡波和刺耳的尖啸声!这是西极学者用于驱赶地下生物的声波武器改良版。触手对这种震荡极为敏感,顿时痉挛般松开了些许。
云澈没有理会那些触手和弩箭。他的目光穿透浓雾,锁定在迷雾深处,那几个正在快速移动、并且散发着强烈灵力波动的源头——袭击者的指挥者,或者说,控制这些妖兽的人。
“清玥,沙兄,甲板交给你们和韩长老。我去解决源头。”云澈话音未落,身形已如一道淡青色的影子,从船舷一跃而出,足尖在一条挥舞的触手上轻轻一点,便借力射入了浓雾深处!
“云澈!”凌清玥轻呼一声,但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她加大灵力输出,维持着广寒镜盾,同时另一只手掐诀,道道冰锥凭空凝结,射向那些试图攀爬上甲板的触手。
沙弈则不断抛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能释放麻痹烟雾的烟弹、能瞬间制造强光的闪光球、甚至还有几个会自主飞向目标并爆炸的“机关蜂”。虽然威力不足以重创三阶妖兽,但骚扰效果极佳,大大减轻了护卫们的压力。
韩奎见这三位“贵客”出手果然不凡,精神大振,怒吼着带领护卫中的好手,主动跳上触手,沿着触手向下攻击妖兽本体,或者斩断触手的连接处。
浓雾之中,云澈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如同鬼魅般穿梭。无羁剑并未出鞘,但剑意已萦绕周身,将靠近的雾气都无声切开。他很快锁定了三个目标。
那是三艘隐藏在雾中的小型快艇,艇身涂成黑色,几乎与夜色和雾气融为一体。每艘快艇上站着四五名黑衣人,为首者气息都在筑基后期到金丹初期不等。他们手中拿着类似笛子或铃铛的法器,正不断发出特定的音波,指挥着水下的黑渊鬼章。还有两人手持特制的机弩,不断向“海狼号”发射毒箭。
“找到你们了。”云澈眼神冰冷,身形骤然加速,如同离弦之箭,射向最近的一艘快艇。
那艘快艇上的黑衣人立刻发现了他,为首的金丹初期修士厉喝:“有高手!杀了他!”手中控兽笛音调一变,水下立刻分出一条粗大触手,横扫向空中的云澈。
云澈身形在空中诡异地一折,轻松避开触手横扫,同时右手并指,凌空一点!
一点凝聚到极致的星辰寒芒自他指尖迸发,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瞬间穿透了那名金丹初期修士的护体灵光,洞穿了他的眉心!那人脸上还带着狰狞的表情,眼神却已瞬间黯淡,控兽笛脱手,尸体噗通栽入海中。
快艇上其他黑衣人大惊失色,还没反应过来,云澈已经如大鹏般落在艇上。剑指连点,数道锋锐无匹的星辰剑气迸射,几名筑基期的黑衣人毫无反抗之力,或被洞穿心脏,或被斩断咽喉,顷刻间全部毙命。
云澈看也不看,足下用力,快艇猛地倾斜,他借力再次腾空,扑向第二艘快艇。
第二艘快艇上的指挥者见状,又惊又怒,疯狂摇动手中的控兽铃,同时大喊:“集火!杀了他!”
水下两条触手疯狂卷向云澈,快艇上的黑衣人也纷纷取出飞刀、飞针等暗器,泼洒而来。
云澈人在空中,面对上下夹击,面色不变。他周身忽然亮起朦胧的星光,仿佛披上了一件星辰纱衣。
“星璇护体!”
叮叮当当!暗器打在星光纱衣上,纷纷被弹开、绞碎。那两条触手卷上来,触碰到星光的瞬间,如同被无数细小的利刃切割,鳞片破碎,汁液横飞,痛得迅速缩回。
而云澈已如陨星坠落,直扑第二艘快艇。这次他甚至没有用指剑,只是简简单单一拳轰出!
拳头上包裹着凝练如实质的星辰罡气,隐隐有六星虚影流转。这一拳,朴实无华,却蕴含着崩山裂石的巨力!
“轰!”
快艇的防护灵光如同纸糊般破碎,整艘艇被这一拳打得从中断裂,木屑纷飞!艇上黑衣人惨叫着落水,修为稍弱者直接被拳劲震死,为首的金丹修士口喷鲜血,还想挣扎,云澈隔空一指补上,了结其性命。
第三艘快艇上的黑衣人已经吓破了胆,哪里还敢停留,操控快艇掉头就想逃入浓雾深处。
“想走?”云澈冷哼一声,身形再动,如影随形。但就在他即将追上时,异变突生!
那艘逃亡的快艇后方浓雾突然剧烈翻滚,一道暗红色的火柱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直袭云澈面门!火柱温度极高,所过之处雾气蒸发,发出嗤嗤声响,更有一股阴冷蚀骨的诡异气息蕴含其中。
“黑炎!”云澈眼神一凝,前冲之势戛然而止,无羁剑终于出鞘!
“铮——!”
清越剑鸣响彻雾海,一道煌煌如天河倒挂的剑气匹练横扫而出,与那暗红火柱狠狠撞在一起!
“轰——!!!”
剧烈的爆炸在半空响起,红白两色光芒交织膨胀,将大片雾气驱散。狂暴的气浪将第三艘快艇掀翻,上面的黑衣人惨叫着落水。
火光消散处,一个身影凌空而立。正是昨夜在赤炎商会密室中出现过的那个面具男!他此刻身穿暗红长袍,脸上金属面具在残余的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周身燃烧着诡异的暗红色火焰,气息赫然达到了金丹后期!
“能发现并清除‘蚀灵炎纹’,果然不是寻常角色。”面具男声音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报上名来,本座‘蚀骨使’手下不杀无名之辈。”
“蚀骨使?蚀日盟的走狗?”云澈持剑而立,星光缭绕,与对方暗红火焰形成鲜明对比。
面具男瞳孔微缩:“你知道蚀日盟?那就更留你不得!”他双手一合,周身黑炎暴涨,化作两条狰狞的火焰巨蟒,嘶吼着扑向云澈!火焰巨蟒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被腐蚀的滋滋声。
云澈面无惧色,无羁剑挽了个剑花,星光骤然大盛。
剑势展开,不再是单纯的锋锐,而是引动了周遭天地间稀薄的星辰之力,化作一道缓缓旋转的星河漩涡,将那两条火焰巨蟒卷入其中。星光与黑炎激烈碰撞、湮灭。
“有点门道!但你修为不过金丹,如何挡我?”面具男厉喝,张口喷出一团精血,融入黑炎之中。顿时黑炎威力暴增,颜色更加深邃,隐隐有鬼哭狼嚎之音传出,那星河漩涡竟开始不稳,隐隐有被侵蚀突破的迹象!
云澈感受着那黑炎中蕴含的冰冷、侵蚀、抹杀一切生机的扭曲意志,心中了然。这果然不是正常的火焰法则,而是被“绝对秩序”理念扭曲后的产物,追求的是将万物归于死寂的“纯净”。
“扭曲的秩序,也配称火焰?”云澈冷哼一声,内景中“统御星”光芒大放,同时,那尊“均衡秤”虚影也微微震荡,一缕微不可察的平衡道韵顺着经脉融入剑中。
无羁剑上的星光陡然发生了变化,不再仅仅是璀璨锋利,更增添了一种中正平和、调和万法的浩瀚意蕴。
一剑刺出,平平无奇,却仿佛蕴含着一方世界的重量与规则。
“破妄!”
剑尖点在那愈发狂暴的黑炎核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那肆虐的黑炎,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剧烈地扭曲、挣扎,然后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污迹,迅速消融、褪色,最终化作几缕青烟消散。
“什么?!不可能!”面具男惊骇欲绝,他赖以成名的“蚀骨黑炎”,竟然被如此轻描淡写地破去?!对方剑意中那股令他都感到心悸的“平衡”与“公正”道韵,是什么?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刹那,云澈的剑,已经到了他面前。
面具男狂吼,拼尽全力在身前布下三道黑炎盾墙,同时身形暴退。
“嗤——!”
无羁剑如切腐竹,连续洞穿三道盾墙,剑尖点在了面具男胸口。并非刺入,而是轻轻一触。
面具男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中竟然夹杂着丝丝暗红火焰。他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侵入体内,并非破坏,而是……“平衡”?他体内原本运转如意的蚀骨黑炎灵力,瞬间变得紊乱不堪,冰火冲突,阴阳失调,竟有反噬自身的趋势!
“你……你这是什么妖法?!”面具男惊恐后退,气息萎靡了大半。
云澈没有追击,持剑而立,淡淡道:“告诉你的主子,他的手,伸得太长了。滚。”
面具男怨毒地看了云澈一眼,知道今日已事不可为,毫不犹豫地转身,化作一道黑红遁光,投入浓雾深处,消失不见。
云澈没有去追。杀一个金丹后期的使者容易,但可能会打草惊蛇。留下他回去报信,或许能钓出更大的鱼。而且,刚才调动那一丝“均衡”道韵破敌,对他消耗也不小。
此时,船体那边的战斗也接近尾声。失去了指挥和控制,那些黑渊鬼章纷纷挣脱束缚,潜入深海逃窜。水下的袭击者也被韩奎带人清理得差不多了。浓雾渐渐散开,海面恢复平静,只留下一些船只碎片和漂浮的尸体,证明着刚才的激战。
云澈返回“海狼号”甲板。
韩奎身上带了几处伤,但都是皮外伤,精神却很振奋,上前抱拳:“云少侠神勇!韩某佩服!此番若非三位,我‘海狼号’恐怕凶多吉少!”
凌清玥和沙弈也走了过来,看向云澈。
“解决了?”凌清玥问。
“跑了一个头目,其他人清理了。”云澈点头,“是蚀日盟的人,一个叫‘蚀骨使’的手下。他们果然是为了这批货而来。”
沙弈蹲下检查了一具黑衣人的尸体,从他怀里摸出一块非金非木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被锁链缠绕的太阳图案。“蚀日盟的标记。看来他们在东煌的渗透,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深。”
“此地不宜久留。”云澈看向韩奎,“韩长老,尽快清理战场,我们全速离开这片海域。对方一次不成,未必不会再有二次袭击。”
“好!”韩奎立刻下令。
“海狼号”迅速处理了甲板上的伤亡(阵亡三人,重伤七人,轻伤十余),将敌人尸体抛入海中,稍微修复了船体被触手勒出的损伤,然后升起满帆,催动法器轮桨,以最快速度驶离了这片刚刚经历血战的海域。
船舱内,云澈三人再次聚首。
“蚀日盟已经直接出手,说明他们对这批‘羲和石’和‘玄冰玉’志在必得。”沙弈分析道,“结合熔岩海的异常,神工谷的介入,还有他们那个所谓的‘绝对秩序’理念……我怀疑,他们可能在谋划某种需要极端冰火力量才能启动的仪式,或者……炼制一件恐怖的‘秩序神器’。”
凌清玥蹙眉:“我们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找到羲和神树和造化炉。否则,一旦被他们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云澈望向舷窗外逐渐亮起的天际线,海平面尽头,已经隐隐能看到一抹赤红。
那是赤炎洲的方向。
“加快速度。下一站,焰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