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减少,空气好像也跟着越来越重。班的教室里,粉笔灰混着汗味和焦虑,连呼吸都觉得沉。桌上的书和试卷越堆越高,像一堵堵墙,把窗外的春光都挡住了,也压得人喘不过气。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没完没了地响。
徐奕混在当中,还是那副角落里的“咸鱼”样。他桌上也堆着书,眼神却没什么波动,翻书页的动作规律得像设定好的程序。前世积累的知识让他对付高中功课绰绰有余,真正的“压力”不是来自题目,而是来自这无处不在的、“高考”两个字带来的集体紧绷,还有家里越来越聚焦的视线。
家里的变化更明显。
妈妈周慧兰的关心,己经从日常“补脑”升级到了战略层面:
“小奕,妈打听过了,市一中的强化冲刺班下周开课,名额紧,我托你王阿姨的关系报上了!周末就去!”语气干脆,没得商量。
“营养得跟上!这海参是托人从大连带的,每天一个!核桃妈给你剥好了,放桌上了!”
饭桌上的话题更是高度统一:
“老徐家儿子报了华清提前批,听说初审过了!”周慧兰语气有点酸,带着羡慕和藏不住的急。
“隔壁张姐女儿,模考全市前五十,目标是燕大金融…”又一次强调顶尖名校。
“小奕啊,”周慧兰放下筷子,眼睛紧盯着他,“你跟妈说实话,模考大概能估多少分?想冲哪个学校?华清燕大咱不想,但省里重点,像南江大学、东林大学,总得拼一下吧?专业妈都想好了,计算机!金融!法学!都是热门,好找工作!”
爸爸徐国强话还是不多,但每次听到“大学”、“专业”,夹菜的动作都会停一下,看徐奕的眼神沉甸甸的,里面混着期待和自己没实现的念想,几乎要溢出来。进口胃药效果不错,他气色好了些,这好转反而让他对儿子“出人头地”的期望更重了。偶尔,他会用带茧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桌子,像在无声地催。
这股来自家庭、指向明确未来的压力,像潮水一样涌来,第一次让徐奕觉得有点“憋得慌”。他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平凡”堡垒,在高考这座“龙门”面前,好像有点不够用了。他得选一个“说得过去”的大学,一个“听起来不差”的专业,来维持他低调的“徐奕”人设,同时,这个选择还得满足他作为“红烧肉”的隐藏需求——城市得舒服、网得好、能让他安心继续写书。
顶尖名校?华清?燕大?
徐奕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甚至有点排斥。那些地方是聚光灯中心,是精英扎堆的地方,太多人盯着。他重活这一世,就想离热闹远点,怎么可能自己送上门?省内的重点?南江大学(在省会,吵吵嚷嚷)?东林大学(老牌工科,管得严)?好像也不太理想。
他其实要求很简单:
城市:二三线,宜居,生活节奏慢,消费别太高,环境舒服,方便他继续“咸鱼”。
学校:普通一本或好二本就行,名声别太响,管得松,方便他偶尔消失。
专业:完全无所谓,最好是“水”一点、作业少的万金油专业,比如中文、历史、或者某些管理类,方便混日子,把主要精力留给写书。
核心:必须低调,远离关注!
可这个“低调”的需求,跟父母那种“望子成龙”、盼着他进名校读热门专业的急切心情,完全不对路。
“妈,南江大学计算机…分数可能有点悬。”徐奕扒拉着碗里的饭,含糊地想推掉。
“悬什么悬!还有一个月呢!拼一把!妈给你找最好的家教!”周慧兰立刻驳回,斗志满满。
“那…东林大学呢?听说工科特别累…”徐奕换了个方向。
“累怕什么?年轻不吃苦什么时候吃苦?学出来有本事才是真的!”徐国强难得开口,声音低沉却有力,目光跟焊在他脸上似的。
徐奕没话说了。他知道,要是首接说“我想去个普通二本学个清闲专业混日子”,那简首是在爸妈心上捅刀子,非得炸锅不可。他得找个平衡点,一个既能安抚父母,又能满足自己需求的方案。
之后几天,他饭后假装不经意地用手机查一些符合他要求的学校:
滨海市:南方沿海三线城市,风景好,气候舒服,生活慢。滨海大学,普通一本,文科和旅游管理还行,在本省口碑还可以,但绝不是顶尖。
云山市:中部小城,有山有水,生活成本低。云州学院,二本,师范和文学类不错,管得比较松。
青州市:北方港口城市,经济一般,文化氛围还行。青州理工大学,二本里偏工科,但也有文科专业,城市网速不错。
这些信息,他都默默记在心里,当作以后的“备选”。
一天吃晚饭,周慧兰又提起志愿的事,甚至拿了叠打印好的“热门专业就业前景分析”。
徐奕知道不能再躲了。他放下筷子,抬起头,脸上摆出“普通高三生”那种有点迷茫又认真的表情:
“爸,妈,学校…我最近也看了看。南江、东林这些…竞争太猛了,我模考这分数,冲上去风险太大,万一掉档…”他停了下,看了看爸妈反应,周慧兰皱眉头,徐国强没说话。
“我…我看滨海大学好像还行,环境不错,分数也…更稳点,而且离家也近。专业的话,”他故意犹豫了下,“中文或者历史?我…我语文还成,对这些也有点兴趣…”他把“滨海大学”这个备选项抛了出来,搭了两个在父母眼里“不算热门但也不彻底垮掉”的专业。
饭桌上一下子静了。
“滨海大学?”周慧兰愣了下,显然这答案不在她预料的前几名里,“那…那专业…文学历史?这…这出来能干什么啊?”语气里全是失望和想不通。
徐国强没吭声,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看徐奕的眼神像在找“偷懒”或“逃避”的痕迹。
徐奕迎着爸爸的目光,努力显得眼神干净、坦诚(多亏了前世那点演技):“爸,妈,我知道你们为我好。但我觉得,选个稳一点、我自己也…不太讨厌的,可能更合适我。滨海环境好,压力也小点,说不定…更能静下心学习?”他把“压力小”、“静心”包装成了学习的优点。
周慧兰还想说什么,徐国强用眼神拦住了她。他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才慢慢开口,声音低沉:“你自己…真这么想?想清楚了?”
“嗯,”徐奕点头,“我想…先保证能考上,再想别的。”这理由,听起来挺实在,也像个成绩中上学生正常会想的。
周慧兰重重叹了口气,没再反驳,但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和担心。徐国强则深深看了徐奕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最后只变成一句:“先吃饭吧。”
这场关于未来的第一次试探,以徐奕抛出“滨海大学”这个折中选项暂时收场。父母没激烈反对,但失望和不认同的情绪飘在饭桌上,散不掉。徐奕知道,这只是开头。填志愿前的拉锯战,恐怕没那么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