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三）班的午休时间，总弥漫着一股食物、汗水和青春气息混合的味道。徐亦趴在课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试图用这层薄布挡住前排李伟手机里循环播放的最新“神曲”——那旋律简单粗暴，副歌来回就是几句没营养的口水词，配上廉价的电子鼓点，敲得他牙酸。他闭着眼，默默数着这首歌重复了多少遍一模一样的“动次打次”，想用这种无聊的方式熬过午休。
刚数到第二十七个循环，旁边的王猛一拍桌子，震得徐亦桌子一颤。
“搞定！终于抄完了！”王猛长出一口气，像打完仗似的，把写得密密麻麻的数学卷子往桌上一拍，一脸劫后余生的满足。“老徐，多亏你的选择题救命！不然张老师非吃了我不可！”他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徐亦的肩，力道不小。
徐亦慢吞吞地从胳膊里抬起头，脸上挂着刚被吵醒的迷茫和困倦，几根头发还翘着。他没吭声，只是默默把被王猛拍歪的书本挪正，揉了揉发麻的胳膊。
王猛完全没在意徐亦的“起床气”，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他兴奋劲没过，眼珠一转，像想起什么宝贝，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籍的亢奋：
“哎，老徐，我跟你说，我发现了巨好的东西！保准你一看就上瘾！”
徐亦没什么兴趣地“嗯？”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全是睡意和敷衍。
“就这个！”王猛献宝似的把手机怼到徐亦眼前。那是个屏幕有裂痕、贴膜刮花的老旧智能机。屏幕上，一个深蓝星空背景的app图标很醒目，图标中央是个带火焰的白色“奇”字。
“奇点！”王猛手指戳着屏幕，唾沫星子快喷出来，“现在最火的网文站！里面全是神书！我昨天熬到三点追一本《斗破天穹》，我靠，主角太猛了！动不动就斗气化马，那描写，绝了！看得我热血沸腾，恨不得自己也”
“斗气化马”这西个字像根针，精准扎破了徐亦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困意。他嘴角不明显地抽了一下，脑子里瞬间闪过前天张超和李伟对着那本封面花哨、主角身后飘着抽象火焰马的书痴迷的样子。那本好像叫《斗破天穹：我的斗气是神马》？他当时只觉得离谱，没想到这玩意居然成了“神作”？还让人熬夜追？
“喏，你看这本！”王猛没注意徐微妙的脸色，手指在屏上飞快划着，点开一个封面更炫酷的书页。封面上是个银发红眼、背长光翼的二次元少年，手里拿把绕紫电的长剑，脚下踩着一头冰蓝色斗气变的、长翅膀的麒麟？书名是《冰火麒麟斗：我以斗气驭神兽》。简介更是中二扑鼻：“废柴少年觉醒上古麒麟血脉，斗气化形，神兽伴身，脚踩天才，拳打圣地，坐拥三千神女”
王猛激动地点开第一章，把手机又往徐亦面前推：“快看！这文笔！这脑洞！开局就是主角被退婚，悬崖底下捡到老爷爷戒指！标准爽文套路！后面打脸超爽！看得我浑身舒坦！”
徐亦的目光被迫落在那块发烫的小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涌进来。
【“纳兰嫣！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今日之辱，他日我萧火必百倍奉还！”少年紧握双拳，指甲掐进手心，血珠滴落，眼中烧着屈辱和不屈的火焰。身后，赤红斗气狂涌，隐隐凝出一匹神骏非凡、蹄子踏火的巨马虚影！那马仰头长嘶，声震西野！对面，退婚的绝美少女脸瞬间白了】
徐亦的视线在那段“斗气化马”的描述上停了两秒。赤红斗气凝出巨马虚影蹄子踏火仰头长嘶声震西野
他默默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灰扑扑的教学楼墙。内心平静，甚至有点想笑。这想象力真是贫瘠得可怜。所有力量体系都绕不开“斗气”这个框，框里不是化马，就是化麒麟、化龙、化各种怪兽。冲突永远是废柴逆袭、退婚打脸、踩天才。情节全靠奇遇（悬崖老爷爷是标配）和反派降智。
王猛还在边上唾沫横飞地推荐：“还有这本《吞噬星空：我的斗气能进化》！主角斗气能吞万物进化，牛吧？这本《九转金身决：斗气炼体震八荒》也超猛，主角用斗气把身体练得跟法宝一样，刀枪不入”他手指飞快划着，展示“奇点”app首页推荐榜上那一排封面雷同、书名带着“斗气”、“吞噬”、“至尊”、“神帝”、“苍穹”的“热门大作”。
徐亦扫过那个“新书畅销榜”和“24小时热销榜”。榜前几乎清一色是“斗气流”、“废柴流”、“退婚流”、“随身老爷爷流”。书名像是一个模子刻的。偶尔夹一两本封面是古风美女或冷脸剑客的，点开一看，简介也无非是“穿越异界”、“系统附体”、“开局无敌”、“后宫种马”的变种。
整个平台，好像陷进了一种可怕的、自我拷贝的同质化泥潭。所有作者都在跟风模仿那些市场验证“能火”的套路，换汤不换药。设定？千篇一律。情节？高度重复。人物？脸谱化严重。文笔？追求首白粗暴的“爽感”轰炸，而不是细腻描写和深度思考。就像一片过度开垦、缺肥的荒地，只长出些根浅、样子差不多的耐旱杂草，开不出真正独特的花。
“怎么样？老徐，入坑不？特上头！保你看一章就想下一章，停不下来！”王猛终于安利完了，热切地看着徐亦，像在等一个同道中人的诞生。
徐亦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王猛那张写满期待的脸上。他扯扯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没灵魂的“咸鱼笑”，还配合着打了个大大的、倦意浓浓的哈欠。
“唔听着是挺热闹的。”他声音拖沓，慢悠悠说，“不过算了，太长了，看着累。我还是趴会吧，下午张老师的物理课，更催眠。”说完，真不再理王猛，重新把脸埋进胳膊里，用行动表达了对这片“网文荒漠”的敬而远之。
王猛看着徐亦那副油盐不进、只想睡觉的咸鱼样，有点悻悻地收回手机，小声嘟囔：“切，不懂欣赏”就自己埋头刷他的“斗气神兽”去了。
徐亦闭着眼，趴着没动。课桌凉意透过薄校服衬衫传过来。前排李伟的手机终于换了歌，但还是那种旋律洗脑、歌词空洞的口水歌。
他脑子里，却不受控地闪过刚才在“奇点”app上瞥见的景象。那片被“斗气化马”统治的、同质化严重的荒地。那些为“爽”而硬堆的、没逻辑的情节。那些苍白单薄、只为打脸和收后宫存在的人物
前世，他见过太多精心包装的“文化产品”，知道背后的商业套路和流水线操作。但眼前“奇点”平台展现出的生态，其粗糙、套路化、想象力的贫乏，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这不光是水平问题，更像是一种整体创作思路的枯竭和跟风。
没深度。没新意。没真正打动人的力量。
只有一片喧闹的、浮在表面的、不断自我复制的荒漠。
一丝微弱的、混杂着荒谬、怜悯和彻底无语的情绪，像水底的气泡，在他沉寂的心底悄悄浮起，又无声地破了。
他调整了下趴姿，让脸更舒服地贴着凉桌面。教室里各种嘈杂声——讨论游戏的、哼歌的、翻书的、还有王猛手机里传来的、主角又用新悟的“斗气化形”秒杀反派的夸张音效——都渐渐模糊、远去。
睡意重新袭来。这一次，他只愿沉进更深、更静的黑暗里，把那个燃烧的“奇”字图标，连同那片斗气弥漫的荒漠，彻底关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