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老父亲那副摇摇欲坠、口吐鲜血的惨状，照羽霜心头那层厚厚的怨愤外壳，终究是被敲开了一道缝隙。
到底是血脉相连。
哪怕她恨透了这个男人的专制与欺骗，可眼前这个满身狼狈的老头，毕竟是那个从小让她骑在脖子上看花灯的父亲。
她的脚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寸，手也伸了出去。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染血衣袖的刹那，动作戛然而止。
脑海之中，另一张面孔蛮横地挤了进来。
那是一张清雅俊秀，眉宇间总是笼罩着淡淡哀愁的脸，那是她的光，是她的救赎，是那个在月下与她隔墙对诗的谦谦君子。
“不对”
照羽霜像是触电般收回了手，整个人踉跄著后退，眼神涣散而空洞。
“入轩那样风雅的人物，怎么会是你这种粗鄙武夫”
她拼命摇著头，仿佛只要摇得够快，就能把刚才那些荒唐的真相甩出脑海。
“你骗我你到现在还在骗我！”
这一声尖叫，凄厉得如同杜鹃啼血，透著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绝望。
照云山看着女儿这副疯魔模样，只觉得胸口那道刚才被万归海打出的伤，远不及此刻心里的疼。
“霜儿！你还要发什么癔症！”
他用尽肺腑中残存的气力，吼得嗓音嘶哑破裂：“世上哪有什么入轩！那都是爹为了哄你随手编出来的！那只是个影子！”
“不！他是活生生的人！”
照羽霜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猛地扑了上来，双手死死揪住照云山的衣领，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如果他是假的，你为什么还要派人去杀他？！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我没有！”
照云山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个冤孽给逼疯了，满嘴的血腥味让他一阵作呕：“我只是派人去查那个姓谢的底细！什么时候说过要杀他？”
“你还敢狡辩！”
照羽霜眼中的恨意浓烈得快要溢出来，她歇斯底里地吼道：“我亲眼看见的！就在城西那座破庙里！地上全是血！还有从你影卫身上撕下来的布料！”
“你把他打伤了！你把他逼得生死不知！照云山，你就是个满手血腥的刽子手！”
她一边哭嚎，一边发了疯似的捶打着照云山的胸膛。
照云山被捶得连连倒退，每退一步，胸口的剧痛就加重一分，可此时此刻，身体上的痛楚已经被巨大的惊愕所取代。
他彻底懵了。
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嗡嗡乱叫。
城西破庙？血迹？影卫？
这都哪跟哪？
他派出去盯着柳絮巷的探子，分明回报说那个叫谢安的小白脸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那院子里养花弄草啊！
那人怎么会跑到城西破庙去？还跟人动了手？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难道
从头到尾，这就是个局？
一个专门针对照家，针对他照云山设下的连环套？！
就在照云山心神大乱，百思不得其解之际，擂台上那个已经陷入癫狂的少女，再次张开了嘴。
这一次，她吐出的话语，让原本喧闹的世界，瞬间死寂。
“你根本就不是入轩，你也配不上这个名字！”
“因为，我的入轩，他根本就不姓谢！”
照羽霜环视四周，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报复的快意，高声喊道：
“他姓周！”
“他是十五年前，被奸人构陷、含冤被打入冷宫的废太子周曜天的亲生骨肉！”
“他是当今圣上流落在民间的皇孙！”
轰——！
这几句话，仿佛九天之上劈下的惊雷，狠狠地砸在了这皇家校场之上。
如果说刚才照云山自爆家丑只是让人看个笑话，那么此刻照羽霜的爆料，就是要把这天给捅个窟窿！
数万人的校场，此刻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保持着张大嘴巴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戏谑变成了极度的惊恐。
废太子？
皇孙？
这种掉脑袋的皇家秘辛，也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
观礼台上，原本还在看热闹的皇帝、太子、三皇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如同戴上了一层面具。
“啪”的一声脆响。
周霄手中的那只青花瓷盏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这位大武朝的九五之尊猛地从龙椅上站起，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老眼，此刻迸射出摄人的寒光。
他死死盯着擂台中央那个不知死活的少女，周身散发出的气势，宛如一头被触怒的雄狮。
站在左侧的太子周曜宸，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周曜天。
这个名字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梦魇。
当年若非废太子倒台，他这个庶出的皇子哪有机会染指储君之位？
他原以为那个名字早已烂在泥土里，却万万没想到，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再次炸响在耳边！
而且，竟然还冒出来一个“遗腹子”？！
右侧的三皇子周曜麟，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温润笑容也终于挂不住了。
他微微眯起眼，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摩挲著，目光中透着惊疑不定。
皇孙？
这盘棋局的走向，似乎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停摆。
只有那个少女还在不管不顾地哭喊著，像是要把满腹的委屈都宣泄出来。
“他那么可怜！背负著血海深仇却还要在那阴暗角落里苟活！”
“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对他下毒手？！”
“把我的入轩还给我！你把他还给我啊！”
照羽霜此刻已经彻底崩溃，她抱着头蹲在地上，像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发出绝望的哀鸣。
而站在她身旁的照云山，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僵立当场。
他呆滞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皇孙？
那个跟自己闺女通了一年信，被自己当成穷酸书生戏耍的“入轩”，竟然是皇孙？
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玩笑开得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白涛何在！”
死一般的寂静中，龙椅之上爆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喝。
周霄那张因为极度震惊和愤怒而涨红的脸上，青筋暴起，帝王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把这两个疯言乱语的狂徒给朕拿下！”
“带进宫去！”
“朕要亲自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