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监最深处,丙字号牢房。
这里是整个天牢最肮脏、最潮湿的角落。
终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血腥味和排泄物的骚臭味。
谢安就蜷缩在牢房角落里,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囚衣又脏又破,头发像一团乱草,胡子拉碴,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若不是那双在黑暗中偶尔还会闪过一丝精光的眼睛,谁也无法将眼前这个如同乞丐般的囚犯,和三年前那个骑着高头大马、身穿大红状元袍、名动京城的青年才俊联系在一起。
“吱呀——”
厚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
刺眼的光亮从门外射了进来,让久处黑暗的谢安下意识地用手挡住了眼睛。
“谢安,出来。总管大人要见你。”
一个狱卒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
谢安放下手,眯着眼看清了来人。
是赵二狗。
那个曾经一言不合就将他打得半死的东区统领。
但此刻,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下山虎”脸上,却带着一丝恭敬,甚至是畏惧。
“总管大人?”谢安的嗓子因为长久没有说话,沙哑得像是破锣,“哪个总管?”
“还能有哪个?”赵二狗不耐烦地说道,“自然是咱们天牢新上任的罗总管!”
罗总管?
谢安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朝堂之上权倾朝野、皇帝最宠信的老太监的身影。
他怎么会来这天牢?还成了总管?
更重要的是,他找自己做什么?
谢安的心里充满了疑惑和警惕。
他挣扎着从冰冷的地面上爬了起来,跟着赵二狗走出了这间他待了三年的牢房。
当他被带到女监总管那间“豪华”官署时,他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里虽然依旧阴暗,但却打扫得干干净净,空气中还燃著安神的檀香。
一个穿着深色袍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正坐在太师椅上悠闲地品著茶。
正是罗福。
“罪臣谢安,见过罗公公。”谢安躬身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即便身陷囹圄,他骨子里的那份读书人的风骨依旧未失。
“状元郎不必多礼。”罗福放下茶杯,笑眯眯地打量着他,“赐座。”
苏樱立刻搬来一张凳子放在谢安身后。
谢安没有坐,只是静静地站着。
“咱家这小地方,比状元郎你住的那丙字号房如何啊?”罗福明知故问。
“托公公的福,天壤之别。”谢安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呵呵。”罗福笑了笑,“状元郎是个聪明人,那咱家也就不跟你绕圈子了。”
他站起身走到谢安面前,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谢安。
“咱家给你一个机会。一个离开这个鬼地方、重获新生的机会。
谢安的身体微微一震。
离开这里?
这个他做梦都想了三年的词语,此刻从这个老太监的嘴里说出来,却让他感到的不是喜悦,而是无尽的警惕。
“公公说笑了。”他垂下眼眸,“罪臣乃是戴罪之身,此生怕是都要烂在这天牢里了。”
“不,你不会。”罗福摇了摇头,“只要你肯帮咱家做一件事。”
“什么事?”
“很简单。”罗福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咱家想请状元郎你,去当一个人的笔友,骗一个姑娘的感情。”
“什么?!”
谢安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罗福。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让他一个堂堂的状元郎,去干这种欺骗女子感情的龌龊之事?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瞬间涌上了他的心头!
“士可杀,不可辱!”他死死地攥著拳头,因为愤怒,身体都在微微地颤抖,“罗公公!我谢安虽然落魄了,但也不是你可以随意摆布的玩物!这种伤天害理、有辱斯文的事情,我谢安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做!”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充满了读书人的傲骨和决绝。
官署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林黄和苏樱都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自己的兵器上。
然而罗福却像是没听到一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好,好一个士可杀不可辱!”他抚掌大笑,“咱家就喜欢你这股子宁折不弯的劲儿!”
他缓缓地走回座位,重新端起了茶杯。
“状元郎,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吗?”他慢悠悠地问道。
谢安冷哼一声:“我自知是因为顶撞太子,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罗福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你太天真了。”
“你以为你真的只是因为几句醉话,就被打入天牢的吗?”
“你以为凭你区区一个翰林院修撰,就值得太子殿下大动干戈,非要置你于死地吗?”
谢安的眉头皱了起来。“公公此话何意?”
“你得罪的不是太子。”罗福的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你得罪的是太子的钱袋子。”
“三年前你初入官场,不知天高地厚,上了一道奏折弹劾江南织造府与当地盐商勾结,侵吞税款,中饱私囊。对不对?”
谢安的脸色变了。
这件事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当初他凭著一腔热血上奏弹劾,结果奏折却如石沉大海。没过多久,他就在宫宴上因为“醉酒失言”被直接打入了天牢。
他一直以为这两件事毫无关联。
现在看来
“那江南织造府每年要给东宫上供多少银子,你知道吗?”罗福的声音幽幽地响起。
“你那一本奏折是想断了人家的财路啊,状元郎。人家不弄死你,弄死谁?”
“轰!”
罗福的话像一道惊雷在谢安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因言获罪,是为自己的狂傲付出了代价。却没想到这背后竟然还隐藏着如此肮脏的官商勾结内幕!
他感觉自己一直坚守的信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脸色变得惨白。
“没什么不可能的。”罗福将他所有的反应都尽收眼底,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谢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充满了蛊惑的语气说道:
“这个世界本就是这么肮脏。所谓的清高,所谓的风骨,在权力和金钱面前一文不值。你想报仇吗?想让那些把你踩进泥潭里的人付出代价吗?你想让你在永州的那个小妹妹过上好日子,而不是因为你这个‘罪臣哥哥’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吗?”
“妹妹”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了谢安的心上。
这是他唯一的亲人,也是他心中最柔软、最不可触碰的软肋。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名誉,但他不能不在乎自己的妹妹!
他看着罗福,那双曾经充满了傲骨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挣扎和动摇。
罗福知道他已经上钩了。
“帮我做成这件事。”罗福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我不仅能让你从这里走出去,我还能给你一个机会。一个亲眼看着太子倒台,亲手为你自己报仇雪恨的机会。”
罗福缓缓地伸出手。
“状元郎,现在你还觉得士可杀不可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