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狗觉得自己快要烂在这个充满霉味和尿骚味的房间里了。
桌上的酒坛子倒了三个,劣质烧酒顺着木纹淌得满地都是,混杂着他身上那股好几天没洗澡的酸臭,熏得人直反胃。
但他不在乎。
自从右臂被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女人一掌拍成肉泥后,他这头威风八面的“下山虎”,就彻底成了拔了牙的老狗。
曾经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狱卒,现在路过门口时,敢公然往里面啐唾沫。
那些以前一口一个“二爷”叫着的亲信,如今见了他,眼皮都不抬一下,转头就去给西区的孙二和北区的钱大赔笑脸。
人走茶凉,世态炎凉,这八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口。
赵二狗抓起酒坛,仰头猛灌,辛辣的液体呛进气管,咳得他满脸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去找过另外两大统领,希望能借点人手找回场子。
结果呢?
孙二那个算盘精,在那儿假惺惺地叹气,说最近账面上紧,人手调不开。
钱大那个笑面佛更绝,乐呵呵地给他倒了杯茶,劝他想开点,断了胳膊正好提前退休享清福。
去他娘的享清福!
这两个王八蛋分明是等著看他在泥潭里挣扎,好趁机把他东区的地盘吞得连渣都不剩。
“咣当!”
赵二狗把手里的酒坛狠狠砸在墙上,碎陶片飞溅。
他趴在桌上,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的烛火摇晃了一下。
一股淡淡的幽香,突兀地钻进了这充满酒臭的屋子。
赵二狗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一个黑影立在桌前,像是一截没有生命的枯木。
是林黄。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个巴掌大的布包放在满是酒渍的桌面上,随后身形一晃,如同烟雾般消散在门外的夜色里。
赵二狗愣了半晌,使劲揉了揉浑浊的眼睛。
若不是桌上的布包还在,他几乎以为自己那是醉酒后的幻觉。
他颤抖著左手,解开了布包的系带。
里面躺着一个小瓷瓶,还有一张字条。
字条上的字迹刚劲有力,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此乃‘续骨丹’,服之可生残肢,续断骨。想活命,就吃了它。”
赵二狗的心脏狂跳,撞击著肋骨,发出咚咚的巨响。
续骨丹?
世上真有这种神药?
他看着那空荡荡的右袖管,那里原本是一条强壮有力的臂膀,现在只剩下一团萎缩的烂肉。
哪怕是毒药,他也认了!
赵二狗拔开瓶塞,仰头将那颗漆黑的药丸吞入腹中。
药丸入腹,没有丝毫凉意,反而像是一团烈火,顺着经脉疯狂乱窜,直冲右肩伤处。
“呃啊——!”
赵二狗惨叫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滚落下来,蜷缩在地板上。
疼!
钻心的疼!
就像是有无数把细小的锉刀,在他的断骨处疯狂打磨,又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撕咬着他的血肉。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瞬间打湿了衣衫。
他死死咬著牙关,牙龈渗出了鲜血,指甲在地板上抓出一道道惨白的抓痕。
这种非人的折磨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就在赵二狗以为自己要疼死过去的时候,那股剧痛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痒。
那是血肉生长的声音。
那是骨骼重塑的脆响。
赵二狗大口喘著粗气,挣扎着爬起来,看向自己的右肩。
那原本干瘪的袖管,竟然鼓了起来!
他尝试着动了动念头。
藏在袖子里新生的手指,微微勾动了一下。
虽然还很无力,虽然皮肤嫩得像刚出生的婴儿,但这确确实实是一只手!
一只完好无损的手!
“活了真的活了”
赵二狗跪在地上,捧著那只失而复得的手臂,又哭又笑,状若疯癫。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抓起桌上的字条翻到背面。
那里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未干。
“三更,女监官署,过时不候。”
这字迹,这手段,这深不可测的布局。
除了那个刚上任不久的女监总管罗福,还能有谁?
赵二狗眼中的醉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
三更天,夜色浓重如墨。
赵二狗避开了巡夜的狱卒,像个幽灵一样潜入了女监。
总管官署内,灯火通明。
罗福穿着一身宽松的便服,正拿着一把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著一盆盆景。
“咔嚓。”
一根多余的枝条掉落在桌面上。
“来了?”
罗福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候一个老朋友。
赵二狗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老太监,只觉得后背发凉。
能够随手拿出这种神药,能够悄无声息地派人潜入他的房间。
这哪里是个普通的太监,这分明是个披着人皮的妖孽。
“为什么?”
赵二狗的声音有些沙哑,“为什么要救我?”
罗福放下了手中的剪刀,吹了吹叶片上的灰尘,这才转过身来。
“咱家不是在救你。”
罗福走到太师椅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咱家是在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把那些踩在你头上的烂人,统统踩回去的机会。”
赵二狗的瞳孔微微放大。
“你被人废了胳膊,像条死狗一样被人踢开,你的地盘被瓜分,你的手下背叛你。”
罗福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都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赵二狗最痛的地方。
“孙二和钱大现在肯定在喝庆功酒,庆祝少了一个分肉吃的对手。赵二狗,你就不想把这桌酒席给掀了吗?”
“想!”
赵二狗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面目狰狞。
做梦都想!
“很好。”
罗福满意地点了点头,“咱家能治好你的手,也能让你比以前更强。甚至,咱家可以帮你把东区、西区、北区,乃至整个男监都握在手里。”
赵二狗呼吸急促起来。
但他不傻,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你需要我做什么?”
“咱家缺一条狗。”
罗福看着他,目光平静,“一条听话、凶狠、能咬人的狗。”
赵二狗愣住了。
他是“下山虎”,是曾经呼风唤雨的统领,如今却要给人当狗?
屈辱感在他胸腔里翻腾。
但下一秒,他想到了孙二那张虚伪的脸,想到了钱大那嘲讽的笑,想到了这几天受尽的白眼。
没有实力,连狗都不如。
当罗福的狗,至少能咬死那些曾经羞辱他的人。
“噗通!”
赵二狗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板上。
“赵二狗这条命,以后就是总管大人的!”
罗福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掌控一切的自信。
“起来吧。”
罗福虚抬了一下手,“既然是自己人了,那咱家就交给你第一个任务。”
“大人请吩咐。”赵二狗站起身,垂手而立,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孙二和钱大这两个人,太碍眼了。”
罗福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我要你想办法,把这两个老东西,引到咱家的赌局里来。”
“赌局?”赵二狗有些不解。
“没错。”
罗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我要让他们输,输得倾家荡产,输得连底裤都不剩。我要让他们跪在地上,求着把手里的权力和地盘,送给咱家抵债。”
“这事儿,你能办得漂亮吗?”
赵二狗看着罗福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杀人不过头点地。
这老太监,是要诛心啊。
但他喜欢。
赵二狗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大人放心,那两个老东西平日里就爱赌两把。只要饵料足,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们也会往下跳。”
“去吧。”
罗福挥了挥手,“别让咱家失望。”
赵二狗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了房间,消失在黑暗中。
罗福看着重新合上的房门,拿起剪刀,将盆景上最后一根冒尖的枝丫,连根剪断。
“男监这潭死水,终于要活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