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泰元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皇帝身边那个老太监罗福,正颤巍巍地跪了下来,以头抢地。
“陛下,龙体为重,切莫动气。奴才该死,是奴才伺候不周,让陛下头疾发作了。”
罗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和自责,仿佛皇帝发怒,全都是他的过错。
这一手,玩得极妙。
他没有为任何人求情,而是直接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这既表明了自己对皇帝的绝对忠心,又给了皇帝一个台阶下。
毕竟,总不能真的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去惩罚在场的所有人吧?
周霄本来正在气头上,被罗福这么一打岔,胸中的那股邪火,顿时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他低头看着跪在脚下的罗福,冷哼一声,开始指桑骂槐:“你当然该死!朕养着你这个奴才,就是让朕省心的,不是让朕添堵的!”
“是是是,奴才罪该万死。”罗福连连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咚咚”的轻响。
他心里却在想:“骂吧骂吧,多骂两句,气就消了。反正又不会掉块肉。”
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奴才,一把年纪了,还跪在地上给自己磕头,周霄心里的火气,不知不觉就消了大半。
他终究不是个刻薄寡恩的君主。
尤其是对罗福。
这个从他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时,就一直跟在身边,陪他经历过无数风雨的老人。
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主仆,更像是一种无法言说的亲人。
周霄重重地叹了口气,坐回了龙椅上,揉着发痛的太阳穴。
“行了,起来吧。一把老骨头了,别磕坏了。”
“谢陛下。”罗福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重新站回了原来的位置,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但他心里清楚,危机已经过去一半了。
接下来,就是如何收场。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跪在下面的太子和三皇子,两人依旧是大气不敢喘。
罗福清了清嗓子,再次用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开口了。
“陛下,依奴才愚见太子殿下和三殿下,其实也都是一片孝心。”
这话一出,连周霄都愣了一下,抬眼看向他。
只听罗福继续说道:“太子殿下身为国之储君,心心念念的,是维护我大武的法度,维护皇家的威严,这是为君分忧,是大孝。”
他先是把太子捧了一下。
太子周曜宸闻言,心里一动,不由得抬起头,诧异看了一眼罗福。
罗福却不停顿,话锋一转,又说道:“而三殿下呢,他念及兄弟之情,不愿看到六殿下被人构陷,出言维护,这也是手足情深,是友悌之孝。兄友弟恭,不正是陛下您一直教导的吗?”
“两位殿下,一位重国法,一位重亲情,出发点都是好的,都是为了我大武江山。只是年轻人,火气大了些,方式方法上,有所欠妥罢了。”
最后,他做了一个总结陈词:
“陛下您有如此两位优秀的皇子,一位能守成,一位能开拓,这正是我大武之福,是陛下您的福气啊!”
“而这众臣吵闹,也是以大武国法度出手,皆是理所应当啊!”
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天衣无缝。
既给太子和三皇子都找了台阶下,又把他们俩的争斗,美化成了“孝心”的表现,最后还顺带拍了皇帝一记响亮的马屁。
这和稀泥的本事,简直是炉火纯青。
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听傻了。
还能这么解释?
高,实在是高!
跪在地上的太子和三皇子,也是面面相觑,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龙椅上,周霄静静地看着罗福,眼神复杂。
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才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哼,就你会说话!”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谁都听得出来,皇帝的怒气,已经彻底消了。
他长出了一口气,摆了摆手,语气重新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都起来吧。”
“谢父皇(陛下)!”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纷纷从地上爬了起来。
周霄的目光,落在了依旧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灵王周曜炎身上。
“灵王。”
“儿儿臣在。”周曜炎声音发颤。
“你府里,到底有没有藏着妓子?”周霄冷冷地问道。
周曜炎浑身一抖,看了看一脸冷漠的父皇,又看了看旁边虎视眈眈的太子,最后求助似的望向三哥周曜麟。
周曜麟冲他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周曜炎顿时心如死灰,他知道,三哥这是让他认了。
事已至此,证据确凿,再抵赖,只会罪加一等。
他低下头,用蚊子般的声音说道:“回回父皇,儿臣儿臣糊涂”
虽然没有明说,但这已经是承认了。
周霄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和厌恶。
他最讨厌的,就是蠢。
而这个老六,不仅蠢,还总把烂摊子捅到他面前。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处置轻了,堵不住悠悠众口,太子的脸面也下不来。
处置重了,老三那边肯定不服,而且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家丑不可外扬。
最终,他缓缓开口,下达了判决:
“六皇子周曜炎,不守皇家礼仪,品行不端,著在府中幽闭半年,罚俸两年!”
听到这里,三皇子周曜麟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禁足加罚俸,算是比较轻的处罚了。
然而,周霄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削去其三珠亲王之位,斥降为郡王!一切礼遇,随之递减!以观后效!”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从亲王降为郡王,这可不是小事!这等于是在所有人的面前,狠狠地削了三皇子一派的脸面!
“父皇!”三皇子周曜麟再也忍不住了,正要开口求情。
“父皇圣明!”
一个更大的声音,却抢在他前面响了起来。
是太子周曜宸!
他满脸喜色,对着周霄深深一揖,那高兴的样子,就差直接笑出声了。
不枉费他苦心经营,设下此局!
打掉周曜炎这个三皇子手下的第一狗腿子,就等于断了老三的一条臂膀!
周曜麟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气得双拳紧握,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
他死死地瞪着太子,眼神冰冷如刀。
朝堂之上,还有其他大臣想要出列上奏别的事情。
周霄却已经没了心情,他疲惫地摆了摆手。
“朕今日累了,有事明日再议。退朝吧。”
说完,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向后殿走去,同时,给身后的罗福使了一个几不可察的眼色。
罗福心中了然,立刻会意。
他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独特的、尖利的嗓音,高声唱喏道:
“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