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仇得报,手刃元凶。站在黑石堡冰冷的街道巷子阴影中,薛游深吸了一口气,那弥漫着铁锈与尘土的空气吸入肺腑,却仿佛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清冽。
胸膛中积郁多年的一口气,随着胡虏父子化作飞灰,似乎也消散了一大半。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与空虚交织的感觉,萦绕心头。
然而,这畅快之下,却依旧潜藏着一丝难以释怀的阴霾。
凌云村村民的尸骨,依旧下落不明。
那魔道阵法中,冤魂无数,面孔扭曲重叠,气息混杂,他仔细感应过,并未能找到属于凌云村村民那熟悉的、带着乡土气息的魂魄波动,村民们和父亲的尸骨到底为何消失不见?母亲的去向也下落不明。
还有那阵法的深处,那浓稠血光笼罩的高台之上,供奉的究竟是什么?他当时未免节外生枝,并未深入探查。
线索,似乎到这里又断了。尸骨的去向,成了一个谜。
这镇南将军,竟然和魔教勾结,这件事情要不要曝光,想了想还是算了,由他们内部处理,自己避免惹上是非。
薛游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无论如何,直接仇人已经伏诛,此行的首要目的已达成,他需要尽快离开黑石堡这是非之地。镇南将军父子暴毙,尤其胡虏还是金丹后期修士,一旦消息传开,必将引发轩然大波,大周朝廷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正欲运转《游云逐电》身法,融入夜色远遁。忽然,心中警兆微生!
感觉到一股气息正在靠近书房,这股气息没有杀气或敌意。
薛游瞳孔微缩,立刻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磐石一般隐入墙角最深的黑暗里,《隐灵诀》运转到前所未有之境,连心跳、血流都近乎停滞,整个人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
只见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月下幻影,悄无声息地掠过空旷的街面,身形几个闪烁,便已出现在将军府那高大的门墙之外。来人身法诡异,并非依靠灵力御空,更像是某种融于阴影的遁术。
薛游没用神识探查,借着府门前灯笼微弱的光芒,薛游看清了来人的侧脸。
是她!
李徵!
那个当年将他从村子中带走,视作炉鼎,差点吸干他一身气血根基的合欢宗白衣女子!
数年不见,她依旧是那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面容娇媚,眼波流转间却带着一种蚀骨销魂的魔力,气息比当年更加幽森难测,赫然已达到了金丹巅峰!她此刻柳眉微蹙,似乎带着某种急切,目光扫过寂静的将军府,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她为何会在此地?而且是在这深夜时分,径直来到刚刚发生剧变的将军府?
薛游心中剧震,无数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李徵与镇南将军府有关联?她来找胡虏?所为何事?难道…凌云村之事,合欢宗也参与其中?想到当年正是李徵带走了自己,而村子里的女子也尽数失踪…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浮上心头。
他将所有的气息、情绪都死死压制,如同耐心的猎人,紧紧盯着李徵的一举一动。
李徵并未再府门外过多停留,她身形一晃,便如同鬼魅般轻易越过了高墙,悄无声息地落入府中,看其行进的方向,赫然便是胡虏的书房所在!
书房内的战斗痕迹被他处理过,胡虏的尸体也被他焚毁,刚刚散去的能量波动只留下了死气和血腥气,就算别人发现,也只会觉得是魔道修士所为。
他全神贯注,神识不敢过分探出,只能凭借远超常人的灵觉,遥遥感应着书房方向的动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预想中的惊呼、厉喝、或是能量碰撞的声音并未传出。
将军府内,依旧是一片死寂。
仿佛李徵进入的不是刚刚经历过血案的凶宅,而是一座空府。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那道白色的身影,再次如同轻烟般从将军府内飘出,落在府外的街道上。
与来时那略带急切的姿态不同,此刻的李徵,站在原地,月光洒落在他姣好的面容上,映出一片冰冷的沉凝。她秀眉紧蹙,目光再次扫过沉寂的将军府,眼中充满了惊疑、不解,还有一丝……被意外打乱计划的愠怒。
她显然已经发现了书房内的异常,甚至可能已经去过了地下石窟!但她没有声张,没有停留,就这么出来了。
薛游心中疑问丛生。这李徵的反应,太不寻常了。她与胡虏之间,绝非简单的合作关系!否则,合作伙伴莫名身死,秘密基地被毁,她岂会如此平静?
李徵在原地站立片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最终,她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低不可闻,却带着一股寒意:“废物…误我大事…”
话音未落,她身形再次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并未返回来时的方向,而是朝着黑石堡的西门,如电射去!
她要离开!
薛游没有任何犹豫,在李徵动身的同时,他也动了。《游云逐电》身法催至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融入夜风的青烟,远远吊在李徵的身后,既不敢跟得太近,以免被其发现,也不敢离得太远,以免再这复杂的地形中跟丢。
他倒要看看,这李徵深夜造访将军府所为何事,如今计划被打乱,她又将去往何处?她与这镇南将军府的关联,与凌云村的惨案,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月光明媚,两人一前一后,如同夜空中划过的两颗流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陷入万籁俱寂的黑石堡,投入了城外更加深邃广袤的黑暗之中。前方的李徵目的明确,速度极快,一路向西。薛游收敛所有气息,如同最忠诚的影子,紧紧跟随。
复仇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因为李徵这个意外出现的、与过往有着深切纠葛的人物,而燃向了新的、更加扑朔迷离的方向。尸骨的谜团,合欢宗的阴影,似乎都指向了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