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红根本不听。
那只手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不老实地往下探。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等不及回家了。”
“去车里。”
半小时后。
红色馬自達6的车厢里。
空气燥热，车窗上被盖上白蒙蒙的雾气，
曹铮把座椅调回原位，拍了拍趴在身上的陈红。
“行了吧。”
陈红像摊烂泥一样糊在他身上。
好半天。
才慢吞吞地直起腰。
拢了拢被汗水浸透、贴在脸颊上的长发。
脸上带着两坨酡红，眼神还有些发直。
“谁说车里刺激的。”
她抱怨著，揉了揉刚才磕在手刹上的膝盖，眉头微蹙。
“太闷。”
“施展不开，腿都麻了。”
曹铮系好皮带，爬回驾驶位。
拧动钥匙。
发动机轰鸣。
“等过阵子，搞个大的。”
“买个大房车，带双人大床那种。”
曹铮单手扶著方向盘，回头冲陈红挑了挑眉，笑得有些坏。
“想在哪停就在哪停，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随你怎么折腾。”
陈红原本迷离的眼睛瞬间亮了。
画面感有了。
开着移动的家，看着路边的风景，喝着冰镇红酒。
累了就
太有生活了。
赚钱！
必须赚钱！
买大房车，跟这个坏小子私奔去天涯海角！
陈红将已经没法穿的小布片，塞进包里。
不穿还挺凉快
车子没回出租屋。
按照陈红的意思，去了她原来的家。
门锁还没换。兰兰雯茓 冕肺越独
一进门。
一股子陈腐的味道扑面而来。
酸臭的脚丫子味，隔夜的宿醉味，还有外卖馊掉的油耗味，混合在一起，像是个发酵的垃圾堆。
陈红皱眉，下意识捂住鼻子。
啪。
灯光亮起。
入眼的景象，让她血压飙升。
原本精致整洁的客厅，现在跟个猪窝没两样。
沙发上堆满了脏衣服和油腻腻的袜子。
茶几上全是空酒瓶和吃剩的快餐盒，甚至还有苍蝇在上面嗡嗡飞。
地板上全是烟灰和脚印。
这哪是家。
这就是个垃圾场。
吴世豪那个畜生。
是他妈拉客厅了吗？
陈红气得眉毛都立起来了。
曹铮倒是没所谓。
“别看了，回头找个保洁，全部扔了换新的。”
陈红没说话。
径直走向阳台，脚步有些沉重。
窗台上，挂著两个紫色的吊盆。
那是她最喜欢的油画吊兰。
曾经叶片紫得发亮，垂下来像紫色的瀑布。
现在。
枯了。
叶子变成了灰褐色，干巴巴地蜷缩著，像垂死老人的手。
一碰就碎。
陈红怔怔地看着。
手颤抖著抚摸那些干枯的枝条。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啪嗒。
啪嗒。
泪珠砸在枯叶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曹铮察觉不对。
走过去。
从背后轻轻搂住她。
“咋了，姐？”
陈红没回头，肩膀耸动。
“死了”
声音哽咽。
“我养了三年的花”
“都死了”
那不仅仅是两盆花。
那是她在这个冰冷的豪宅里，小心翼翼维护的那点生活气息。
现在。
全毁了。
就像她的青春，她破碎的家，还有茫然无措的未来。
曹铮叹了口气。
手臂收紧，把她紧紧箍在怀里。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死了，咱再养。”
“以后我给你买更好的，买一屋子，专门给你弄个阳光房。”
陈红猛地转过身。
一头扎进曹铮怀里。
双手死死抓着他背后的衣服。
没有嚎啕大哭，只是默默流泪。
曹铮没再劝，任由她哭。
眼泪很快湿透了他胸前的衬衫，热乎乎的，贴著皮肉。
过了许久。
陈红抬起头。
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头红红的。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胡乱擦了把脸。
厌恶地看了一眼这个满目疮痍的屋子。
“这房子，我不住了。”
“不想在这待着。”
曹铮伸手掀起衬衫下摆，动作轻柔地给她擦掉脸上的泪痕。
“行。”
“那咱回家。”
陈红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相拥著。
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扇门。
“砰”的一声，将那一屋子的腐烂、恶臭和过去，彻底关在了身后。
东莞市人民医院。
走廊里，白炽灯光惨白如霜，没有一丝温度。
明明是东莞的七月份，天气闷热。
吴梦梦却好像很冷一样。
他蜷缩在蓝色的塑料排椅上。
双手死死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像一只大雨天被人丢弃的奶猫。
“咣当。”
icu那扇厚重的铁门开了。
戴着眼镜的医生走出来。
手里拿着那个让她应激的金属夹板。
没看她。
只是机械地喊了一声。
“吴世豪家属。”
吴梦梦猛地哆嗦了一下，腿麻得厉害。
她扶著椅背站起来，帆布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蹭出刺耳的“滋滋”声。
两名负责看守的警察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
视线在她露在外面的肩膀和破洞丝袜上停留了一秒。
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不检点的脏东西。
医生把单子递过来，语气公事公办。
“第六次了。”
“多器官衰竭，就在今晚，签个字吧。”
吴梦梦接过那支圆珠笔。
涂著黑色指甲油的指尖在发抖。
在那一栏写下了歪歪扭扭的名字。
医生走了。
允许她隔着探视窗看一眼。
她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那个躺在里面的男人。
全身插满了管子。
呼吸机像个破风箱，呼哧呼哧地响。
那张脸肿得发亮，像个发了霉的面团。
这就是吴世豪。
那个在虎门不可一世的豪哥。
那个总是喝得醉醺醺回家，拿着皮带抽她的男人。
那个从来不记得她生日，只会在外面养女人的混蛋。
她做梦都在盼著这一天，盼着他死，盼著这个畸形的家彻底散了。
可是。
眼泪就是止不住。
噼里啪啦地往下砸。
把玻璃上的雾气冲出两道蜿蜒的水痕。
那种巨大的恐慌感，像是黑色的潮水，铺天盖地地卷过来，要把她淹没。
连那个总是打她骂她的人都要没了，以后，谁来管她？
周围安静得可怕。
只有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像是在倒计时。
以前围在爸爸身边的那些人。
肥蛇叔，飞机叔，还有那个騒女人。
全都不见了。
树倒猢狲散，可能这就是报应吧。
吴梦梦手忙脚乱地从那个满是铆钉的斜挎包里翻出手机。
大拇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按动。
屏幕的荧光照亮了她那张惨白的小脸。
打开qq。
置顶的那个头像。
是一个黑白的十字架。
备注是：y only beloved。
手指向上翻动。
全是绿色的对话框。
全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是她发过去的一长串碎碎念。
“我想你了。”
“好黑啊，我不敢睡觉。”
“今天我没去上课。”
“今天妈妈又骂我了”
“我好想出去玩”
而对方的回复。
少得可怜。
只有白色的寥寥几个字。
“嗯。”
“忙。”
“知道了。”
最近的一条回复。
还是两天前。
比陌生人还要冷漠。
吴梦梦吸了吸鼻子。
眼泪滴在键盘上。
她胡乱地用袖口擦了擦。
咬著嘴唇。
颤抖著打下一行字。
发送。
“罪少，你可以用你的黑色翅膀守护我吗？”
手机屏幕亮着。
那个企鹅图标在转圈。
消息发出去了。
然后，是漫长的等待。
只有走廊里的风，呜呜地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