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门的光芒消失。看书屋 已发布嶵鑫彰踕
当赵不二重新掌控感官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脚下传来的、冰冷而坚硬的触感。
他睁开眼睛。
黑暗，浓稠得如同墨汁般的黑暗包裹着他，随后才被远处零星的光点刺破。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中央。夜晚的空气沉重而潮湿，带着一股混合了霉烂木头、陈年铁锈、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化学制剂的气味。
这股气味并不友好，它黏附在喉咙深处，带着工业城市特有的、粗粝而危险的气息。
他低下头，靴底传来石板路凹凸不平的扎实感。路面由大块切割粗糙的青灰色石板铺就，缝隙里顽强地钻出几丛深色的苔藓，湿漉漉地反著微光。
沿着街道两侧，一盏盏老式路灯像沉默的哨兵般矗立，间隔着相同的、令人感到刻板的距离。
它们并非电力驱动，而是更古老的样式——黄铜灯柱顶端，球形的玻璃灯罩内，明黄色的火焰不安分地跳动着，发出“嘶嘶”的微响。
那是煤气灯，火焰的光晕在厚重的玻璃后扭曲、膨胀，将昏黄的光芒泼洒在有限的范围内，与更远处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什么地方”
赵不二下意识地抬起手，在面前挥了挥。
雾气，或者说更像是雾霾，浓得超乎想象。
它们并非山间那种轻盈湿润的水汽，而是夹杂着大量细微悬浮颗粒的工业废气。
赵不二手指划过，几乎能感觉到那黏稠的阻力。
雾气在煤气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像被污染的纱布，层层叠叠地笼罩着一切。
在雾霾中，赵不二每一次呼吸都成了一种负担。
冰凉的、带着金属腥锈味的空气涌入肺部，细小的颗粒物摩擦著鼻腔黏膜，引发一阵阵轻微的刺痒，让他忍不住皱眉，强压下咳嗽的冲动。
视野所及，一切都模糊而扭曲。远处建筑物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那是一些高耸的、带有尖顶和复杂浮雕的哥特式建筑，黑影幢幢，如同沉睡在时间之外的巨人，向天空伸展着嶙峋的骨骼。
偶尔，不知从哪个方向，会传来一阵“嘚嘚”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清晰得仿佛就在隔壁街道，却又迅速被无边无际的浓雾吞噬、吸收，只留下空洞的回响，越发衬托出这座城市的死寂与诡秘。
“欢迎来到浮光城，好孩子。”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赵不二正对面，大约十步外的一盏煤气灯，其火光骤然膨胀、明亮了数倍，犹如舞台的聚光灯猛然点亮，刺破了厚重的铅灰色雾幕。
在那圈清晰得近乎不自然的光晕中央，一件东西静静地悬浮在那里，离地约一尺。
那是一件黑袍。
纯粹的、吸收一切光线的黑色布料，宽大的兜帽低垂，袖口和下摆空荡荡地垂落，里面看不到任何肢体或支撑物的痕迹。
它就那样违反重力地悬停著，兜帽下的阴影深邃得仿佛连接着另一个虚无的空间，连最强烈的灯光都无法将其驱散。
出题人。果然来了。赵不二眯起眼睛，身体微微绷紧，进入了警戒状态。
“我是你的出题人，”
黑袍开口了。它的声音极其怪异，像是无数个年龄、性别、语调各不相同的声线被强行叠加在一起——有老者砂纸摩擦般的低语，有孩童清脆却空洞的嗓音，有女人轻柔的叹息，也有男人低沉的轰鸣。
这些声音同时响起，却又保持着诡异的协调，最终汇聚成一种非人的、带有回响的合成音。
“这次我们要讲的故事，是一个关于毁灭与救赎的故事。”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脚下坚实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不是地震那种来自地底的冲击，更像是有某种庞大的机械在城市深处突然启动，或者某种沉睡之物翻了个身。
石板路的缝隙间，“嗤”地喷出大股淡紫色的、带着刺鼻硫磺和机油味的蒸汽。远处，传来沉闷的、如同巨物倒塌般的轰鸣，夹杂着砖石碎裂和金属扭曲的尖锐噪音，但浓雾隔绝了视线，无法判断具体发生了什么。
在这突如其来的混乱中，悬浮着的黑袍身影开始剧烈地波动、闪烁，如同信号不良的投影。它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那叠加的声音被地面的震动和远处的轰鸣彻底搅乱、淹没。
最终，在赵不二的注视下，黑袍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橡皮擦从空气中“抹去”了一样，轮廓迅速淡化、消失，连同那盏异常明亮的煤气灯光也瞬间恢复如常。
“等等——”
赵不二刚迈出一步，试图追问或观察，黑袍消失的同一瞬间，另一种“声音”袭击了他的感官。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大脑深处、意识表层炸开的——无数嘈杂的、混乱的、层层叠叠的交谈声、呓语声、哭泣声、笑声千百种声音拧成一股无法分辨含义的噪音洪流，蛮横地灌入他的思维。6妖墈书蛧 更欣醉哙
他能模糊地感知到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兴奋的呼喊也有绝望的哀嚎，但任何一个音节都无法清晰地捕捉、理解。
这些声音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时空壁垒，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抵达时已只剩下扭曲的残响和充满执念的余韵，化作了纯粹精神层面的背景噪音。
这噪音持续了大约三四秒，如同潮水般涨起，又突兀地退去。
紧接着，黑袍那独特的叠加音色，清晰地、单独地在他脑海中响起，不带任何外界杂音：
【天亮了，浮光之城迎来了他的黎明。】
天亮？赵不二一愣，抬头望去。
令人震撼的景象发生了。
笼罩在城市上空、厚重如铅盖的工业雾霾层，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拨开。
阳光——苍白、乏力，但确实是阳光——艰难地穿透这些屏障，照射下来。
然而，这阳光在穿过饱含金属粉尘和化学悬浮物的雾霾时，发生了奇异的折射、散射和干涉。
整片灰暗的天空，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缓慢变幻的万花筒。
七彩的光带，如同拥有生命的巨蟒或河流，在天幕上蜿蜒流动、交织、旋转。
它们时而汇聚成缓慢转动的、璀璨的光之漩涡，仿佛天空睁开了一只只彩色的眼睛；时而散开成铺天盖地的网状光纹，将云层切割成瑰丽的碎片。
在雾霾较薄的区域，阳光直接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圣洁般的光柱，笔直地垂落，照亮了下方的某座教堂尖顶、某处工厂烟囱、某片密集的屋顶。光柱中，无数微尘飞舞，反射出点点金芒。
这景象既像高纬度地区变幻莫测的极光，又像是有人将无数道彩虹打碎、搅拌，然后肆意泼洒在这座城市的天穹之上。
“这可真是震撼的美景”赵不二喃喃自语，被这超现实的天象短暂夺去了心神。
“哒哒哒哒——！”
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这份由奇景带来的静谧。
声音来自右侧浓雾深处，迅速变得清晰、逼近。
一辆漆黑的马车如同从画框中冲出般，撕裂雾气，出现在街道上。
拉车的是两匹异常高大的黑色骏马，毛色油亮如最深的夜，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喷出的鼻息在雾霾中形成两股白烟。
马车车身同样漆黑，造型古典而精致，边缘装饰著繁复的银色花纹。车轮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泥浆，仿佛刚刚穿越过泥泞之地。最引人注目的是车门上雕刻的家徽——一只姿态凌厉的乌鸦，双爪紧紧抓着一把造型古老的长柄钥匙。
马车在距离赵不二仅三步之遥的地方，精准而稳当地停下，显示出车夫高超的驾驭技术。
“吱呀——”
车门打开，一名老者缓步走下。他穿着剪裁极其合体的黑色燕尾服，每一粒纽扣都扣得一丝不苟。脸色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灰白的头发全部向后梳拢，用发油固定得纹丝不乱。
鼻梁上架著一副精致的金丝单片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颜色很浅，目光平静无波。
他面向赵不二，微微躬身，动作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少爷，久等了，”管家的声音响起，如同精心调校过的大提琴音，低沉、平稳，每一个音节都清晰而准确，带着经过严格训练的、服务贵族特有的谦恭与距离感，“入学仪式马上开始，伯爵让我来接您。”
赵不二挑了挑眉毛，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迅速扫视周围环境和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管家”。
黑袍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在他脑中响起：
【你是浮光城卡尔斯家族的独子，今天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你要加入浮光城的奥秘学院，成为一名高贵的旅法师。】
旅法师？奥秘学院？赵不二心中快速消化著这些名词。这个副本，和他的第一个副本蓝莓村有联动。
蓝莓村副本里，他的身份就是来自浮光城的一名旅法师。
“原来如此，”他小声嘀咕，“主线剧情是去这个奥秘学院展开标准的‘入学测试’开局套路。”
他转向依旧保持躬身姿势的管家，决定先试探一下这个“npc”的智能程度和剧情自由度。
他故意用随意的语气问道：“喂，管家，我突然不想坐马车了。学院离这儿远吗？我能自己溜达过去吗？”
管家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嘴角弧度没有丝毫变化。镜片后的浅色眼眸平静地注视著赵不二或者说，注视著赵不二脸部前方的空气。
他对赵不二的问题毫无反应，既没有回答，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困惑或劝阻的意思，仿佛刚才那段话只是风吹过的噪音。
赵不二伸出手，在管家眼前晃了晃：“喂喂？信号接收不良？有听到我说话吗？”
管家像是被触发了某种保护机制，动作略显僵硬地向后退了一小步，恰好避开了赵不二晃动的手指范围，但眼神依旧没有聚焦在赵不二手部。
当赵不二收回手，管家立刻又上前半步，回到了最初的位置和姿态，用完全相同的语速、语调、甚至呼吸间隔，一字不差地重复道：
“少爷，久等了，入学仪式马上开始，伯爵让我来接您。”
“固定对话？触发式反应？”赵不二眼睛亮了起来，好奇心被彻底勾起，“这行为模式简直就像老式rpg里那些只会重复几句台词的npc嘛！”
有趣。太有趣了。
赵不二先是尝试快速绕到管家身后。管家那训练有素的身体立刻像上了发条的玩偶般，以脚跟为轴，流畅地原地旋转180度，再次保持正对赵不二。
赵不二反向绕圈，管家也跟着反向转。他加快速度，忽左忽右，管家也跟着左转右转，燕尾服的下摆随着转动微微扬起。
两人在浓雾弥漫的街道上，绕着马车，上演了一出无声而滑稽的旋转舞。
“哈哈，果然！”赵不二乐了，“我明白了，必须保持正面朝向‘少爷’，并维持固定对话距离！”
接下来的十分钟，成了赵不二的“npc行为逻辑压力测试时间”。
他先是突然发力，绕着马车开始快速奔跑。
管家那苍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些许波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立刻迈开步子追赶。
但他显然没有被设定“奔跑”这种激烈动作，步伐虽然急促却依旧试图保持仪态，结果就是燕尾服的后摆和头发都凌乱地飘起，呼吸也开始变得不那么平稳，看起来颇为狼狈。
接着，赵不二玩心大起，他一个闪身贴在了马车车厢侧面，将自己完全隐藏在马车和建筑墙壁形成的夹角里。
管家追到附近，一下子失去了“正面朝向”的目标。只见他先是茫然地左右张望，然后开始尝试侧身、踮脚、甚至微微跳跃，试图获得一个能看见赵不二的角度，但都被马车牢牢挡住。
最后，他就像一只困在透明盒子外的螃蟹，只能徒劳地贴在马车上横向移动，不断尝试各种方法，试图挤进赵不二跟马车之间的小缝隙里
他阴暗的挪动，咬牙切齿，拼命挤压连环铁山靠，扭曲爬行可就是挤不进来，表情越来越狰狞了。
赵不二偷看到这一幕，差点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