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潮的尖啸撕裂了“净音池”的宁静。那些被称为“畸变体”的存在,如同挣脱了“葬沙海”沉寂枷锁的疯魔,从环形山脊的各个缺口涌入,扑向谷底的幽蓝池水与池边渺小的人类。
它们形态各异,大小不一。小的如猎犬,四肢着地,奔窜如电,身体是半透明的胶质,内部翻涌着浑浊的色彩和尖叫的脸孔轮廓;中等的悬浮低空,形如破败的蝠鲼,边缘垂下无数蠕动触须,滴落腐蚀性的粘液;最大的几个如同臃肿的肉山,缓慢却势不可挡地碾过山脊碎石,体表布满不断开合、流涎的嘴和乱转的眼球。
共同点是,它们都散发着对“有序”与“纯净”刻骨铭心的憎恨,以及吞噬一切的疯狂欲望。“净音池”方才净化“杂质聚合体”时释放的强大能量波动,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将它们从沙海各处吸引而来。
“隐蜂”小队成员早已依托池边石柱和平台,构筑了简单的防线。能量步枪(残余能量不多)和实体弹药的射击声响起,在死寂的峡谷中格外刺耳。子弹和能量束射入畸变体的身躯,能造成伤害,撕开胶质,打断触须,但除非击中疑似核心的浑浊光团,否则难以彻底阻止它们。而且数量太多了,黑压压一片,悍不畏死。
“节省弹药!瞄准头部或能量核心!”岩鹰的声音冷静如铁,他手中的大口径改装手枪每一次轰鸣,都能将一个中小型畸变体的核心打爆,污浊的能量和破碎的有机质溅射一地。
陆正峰和林婉秋将两个孩子护在池边相对安全的角落。但谁都清楚,如果防线被突破,这里也并不安全。
星辰和寒琛站在父母身后,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感到恐惧或无助。刚刚完成的净化,不仅驱散了“杂质”与“淤积”,更让他们对自身能力有了全新的、清晰的掌控感。那不再是模糊的本能或负担,而是可以如臂使指的“工具”。
“哥哥,”寒琛看着扑来的怪物潮,左眼瞳孔深处那微小的金色几何体稳定旋转,“它们体内也有‘结构’,但全是‘错误’和‘噪音’。可以用‘钥匙’……干扰。”
“嗯,”星辰点点头,眼中银光流淌,如同静谧的星河,“我也能‘听’到它们里面乱七八糟的‘声音’,很吵,很生气。可以用‘桥’……把它们‘声音’连起来,让它们自己乱掉。”
两个孩子的交流简短而高效,仿佛共享着一套超越语言的思维协议。
第一批中小型畸变体冲到了池边三十米内。一个队员的射击被躲过,眼看一只猎犬般的胶质怪物就要扑到他的面门。
就在这时,寒琛伸出了手,食指对准那只畸变体,指尖有极其凝练的一点金芒闪烁了一下。
没有能量射出。
但那只疾扑中的畸变体,身体内部某处维持其运动逻辑的“节点”,仿佛被无形的钥匙轻轻“拨动”了一下。它的动作瞬间失控,前扑的力道诡异地扭转为侧翻,一头撞在了旁边的石柱上,胶质身躯溅开,核心暴露,被另一名队员补枪击碎。
紧接着,星辰也做出了动作。他双手虚按,掌心相对,仿佛在揉捏一团无形的黏土。眼中银光大盛,目光扫过冲在最前面的几只畸变体。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那几只原本各自冲锋、目标明确的畸变体,动作突然变得不协调起来,仿佛它们的“意识”(如果那疯狂算意识的话)被强行“连接”并“混淆”了。一只扑向队员甲,中途却莫名转向了同伴乙;另一只试图喷射酸液,酸液却在口中爆开,腐蚀了自己的下巴。它们互相冲撞、阻碍,甚至开始无差别地攻击身边的同类,引发了一片小小的混乱。
“干得好!”岩鹰抓住机会,精准点射,清理掉这几只陷入混乱的怪物。
孩子们的能力初次在实战中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术价值。寒琛的“钥匙”,可以精准地找到敌人结构(哪怕是混乱结构)中的弱点或逻辑谬误,施加微小却关键的干扰,使其“出错”。星辰的“桥”,则能强行建立非正常的“连接”,混淆敌人的感知与行动协调,引发其内部或彼此间的冲突。
但这需要高度集中的精神和精确的控制。畸变体的数量太多了,而且其中不乏更难对付的中大型个体。一只蝠鲼状的悬浮体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朝着孩子们所在的方向,喷吐出一大团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暗绿色腐蚀性云雾!
“躲开!”陆正峰拉着孩子们急退。
腐蚀云雾落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白色石质地面立刻发出“滋滋”声响,被蚀刻出坑洞,冒出刺鼻白烟。云雾还在扩散。
同时,那几座“肉山”般的巨型畸变体已经逼近池边,它们庞大的身躯就是最好的盾牌,子弹和能量束打在它们身上如同挠痒,只能激起一阵恶心的涟漪。它们伸出由无数残肢断臂纠缠而成的“巨臂”,朝着“净音池”狠狠砸来!目标似乎是池水本身!
“保护池子!”林婉秋喊道,虽然不知道池水被污染会有什么后果,但直觉告诉她那绝对糟糕。
岩鹰和队员们将火力集中向“肉山”,试图阻止或至少迟缓它们的动作,但效果微乎其微。
危急关头,星辰和寒琛再次对视。
这一次,没有言语。两人眼中,银光与金芒同时亮到极致,然后——
他们同时将手按在了“净音池”边缘冰凉的石台上。
不是浸入池水,而是以池水为媒介,以石台为节点!
银色的光芒顺着星辰的手掌流入石台,如同激活了某种古老的电路,瞬间沿着池边所有白色石材的结构蔓延开去!金色的光芒则从寒琛手中注入,精确地调控着这股被激活能量的频率、流向与节点强度!
整个“净音池”的结构,仿佛在这一刻被短暂地“唤醒”了!
幽蓝的池水不再平静,水面猛地升起一道环形的、薄如蝉翼却凝实无比的水幕!水幕透明,内部流淌着银金交织的微光,散发出比池水本身更加强烈的“净化”与“秩序”波动!
“肉山”的巨臂狠狠砸在水幕之上!
预想中的破碎没有发生。巨臂如同撞上了一堵柔韧而灼热的无形之墙,接触部位的腐败血肉和混乱能量,在水幕的净化力量下发出凄厉的“嘶啦”声,迅速消融、汽化!“肉山”发出痛苦而愤怒的咆哮,猛地缩回手臂,前端已是焦黑一片。
其他畸变体的攻击,无论是酸液、触须还是能量冲击,落在水幕上也大多被偏转、净化或吸收。
“净音池”自身的防御机制,被两个孩子以他们的方式,临时激发并强化了!
环形水幕暂时挡住了最猛烈的攻击,但也极大地消耗着星辰和寒琛的精神力。两个孩子的小脸迅速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维持这种规模的防御,显然不是他们目前能够持久的。
而且,畸变体的攻击并未停止。它们虽然忌惮水幕,却开始更加疯狂地冲击“隐蜂”小队的火力防线,试图从侧面突破,或者用数量消耗水幕的能量。一些远程攻击的畸变体,开始从山脊上向谷地内抛射腐蚀性“孢子”或能量弹,进行覆盖打击。局面依然危急。
“必须找到源头,或者击溃它们的指挥核心!”陆正峰观察着战局,这些畸变体看似疯狂混乱,但攻击节奏和方向隐约有着协同,仿佛被某种更上位的意识或“节点”引导着。
他的目光扫过怪物潮后方,在那几座“肉山”更远处,环形山脊的一个制高点上,隐约有一个比其他畸变体更加凝实、形态也更加“规整”一些的暗影。那暗影像是一个由无数尖叫面孔和扭曲肢体强行糅合成的人形,端坐在一张由白骨和金属碎片构成的“王座”上,头颅位置,一颗巨大的、不断渗出黑色液体的浑浊眼球,正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的战场。
“共鸣畸变体”,岩鹰也发现了它,语气凝重,“畸变体群落里偶尔会诞生的‘领主’型单位,拥有微弱的统御能力和更强的力量。它才是真正的威胁!”
就在这时,那颗巨大的浑浊眼球,猛地转向了池边正在维持水幕的星辰和寒琛!眼球中闪过一丝贪婪与恶毒的光芒。
一股强烈的、带着混乱共鸣的精神冲击,如同无形的巨锤,跨越数百米距离,狠狠砸向两个孩子!
水幕对物理和能量攻击防御极佳,但对这种直接的精神冲击,防护效果似乎有限!
星辰和寒琛同时闷哼一声,身体剧震,维持水幕的银光与金芒剧烈波动,水幕也随之明暗不定,边缘处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它的目标还是孩子们!”林婉秋惊叫。
陆正峰心急如焚,但普通武器显然无法威胁到那个距离的“共鸣畸变体”。
就在这危急时刻,池水中央,之前因净化而平静的水面,再次泛起了涟漪。这次,倒映出的不再是记忆碎片,而是……
一双眼睛。
一双清澈、悲伤、却蕴含着无尽决绝与守护意志的、女性的眼睛虚影。正是之前画面中,那位抛出“方舟之种”的“摇篮”女性守护者!
那双眼睛的虚影,仿佛穿透了时空,直接“看”向了山脊上那颗浑浊的巨大眼球。
没有声音。
没有能量波动。
但“共鸣畸变体”那颗巨大的眼球,却如同被最纯净的火焰灼烧,猛地“闭上”,发出了更加凄厉、仿佛灵魂都被撕裂的尖啸!它身下的“王座”瞬间崩碎,整个暗影身躯剧烈颤抖、扭曲,体表的尖叫面孔纷纷爆裂!
这位早已逝去的守护者,似乎在这片与她力量同源的“净音池”中,留下了一丝最后的、针对“混乱”与“亵渎”的守护意念!
趁此机会,寒琛强忍着精神冲击的余波,左眼的金色几何体光芒爆闪!他将全部解析力,锁定了那只受创的“共鸣畸变体”体内,因为守护者意念冲击而暴露出来的、维持其统御与力量的核心逻辑“节点”!
“就是现在!”寒琛低喝,指尖金芒凝聚到极致,隔空一“点”!
仿佛一声无形的、精密的“锁簧”弹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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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脊上,那只“共鸣畸变体”的尖啸戛然而止。它那强行糅合的身躯,从核心节点开始,出现了无法逆转的“逻辑崩解”!不同的组成部分(尖叫面孔、扭曲肢体、混乱能量)开始疯狂地互相排斥、分离、湮灭!短短几秒钟内,这个庞大的暗影领主,就在一片无声的能量乱流中,彻底消散!
首领一死,下方的畸变体潮瞬间失去了统一的指挥和那股强化的疯狂共鸣。它们变得更加混乱,彼此攻击增多,对水幕和防线的冲击力度大减。
“反击!”岩鹰抓住战机,带领队员发起了一波精准而高效的反冲锋,清理那些失去组织、陷入混乱的中小型畸变体。
池边,星辰也缓过劲来,银光再次稳定,水幕得到巩固,将剩余的零星远程攻击挡下。
战局,开始朝着有利的方向倾斜。
战斗在十几分钟后逐渐平息。最后几只零星的畸变体被消灭或逃窜回了沙海深处。谷地内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畸变体消散后留下的污浊残迹和破碎的白色石料。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腐蚀和能量残留的刺鼻气味,但那股纯净的“净音池”气息,依然顽强地存在着。
危机暂时解除。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疲惫感也如潮水般涌来。尤其是星辰和寒琛,几乎虚脱,被林婉秋和陆正峰紧紧抱住。
“你们做得很好……”林婉秋抚摸着孩子们汗湿的头发,声音哽咽。
这时,池水中央,那位女性守护者的眼睛虚影,并未立刻消散。它缓缓转向池边的陆正峰等人,目光(尽管是虚影)似乎在他们身上,尤其是在孩子们身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那虚影化作点点微光,融入池水。池水表面,再次漾开涟漪,这次,浮现出一行清晰的、由光构成的“默然者”文字,旁边附带了一种陆正峰能理解的、类似“摇篮”基础密码的转译:
【荆棘冠冕之地,藏匿‘未完成之歌’的终章与起源。】
【欲修复裂痕,欲明了牺牲,欲寻获希望之种……皆需直面冠冕之重。】
【然,禁地之所以为禁,非仅因险。更因……觐见冠冕者,或将背负其重,成为‘歌’的一部分……乃至新的‘守冠人’。】
【慎之。】
文字闪烁片刻,缓缓沉入池水,消失不见。
新的指引,也是新的警告。“荆棘冠冕”之地,不仅是藏有秘密的“禁地”,更可能是一个传承或……束缚之地。成为“歌”的一部分?新的“守冠人”?
陆正峰沉默地看着恢复平静的池水。前路的方向似乎更明确了,但前方的迷雾却更加浓重,代价也更加沉重。
“爸爸,”星辰靠在他怀里,小声说,“那个‘阿姨’(女性守护者)……最后好像……对我们笑了一下。她说……‘别怕重’。”
寒琛也点了点头,他眼中的金色几何体恢复了稳定的慢速旋转:“根据信息分析,‘荆棘冠冕’是解决当前多重威胁(裂痕、织渊者等)的关键节点概率,提升至91。同时,风险系数同步提升至‘极高’。”
是去,还是另寻他路?
岩鹰走过来,检查了一下队员们的状况,虽然无人死亡,但几乎人人带伤,弹药和补给也濒临耗尽。“我们需要一个能真正休整、补充资源的地方。继续在‘葬沙海’流浪,迟早会被耗死。”
“净音池”似乎也完成了它的使命,上方的光雾变得更加稀薄,池水的幽蓝色也淡了一些,仿佛消耗颇大。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打扫战场的队员,在一只中型蝠鲼畸变体残留的几丁质甲壳下,发现了一件不属于这里的东西——一块巴掌大小、边缘烧焦的金属身份牌。上面用旧时代文字刻着一个名字和一串编号,背面还有一个模糊的、被破坏了一半的徽记——那徽记,依稀能看出是“摇篮”某个深空探索部队的标志!
“这是……”陆正峰接过身份牌,心中一凛。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葬沙海”畸变体的身上?难道在“葬沙海”的某处,还存在着一处“摇篮”时代的坠毁或遗弃设施?那里,或许有他们急需的物资、信息,甚至……通往“荆棘冠冕”之地的线索?
身份牌上的信息,指向了“葬沙海”另一处完全不同的区域。
选择,再次摆在了面前。是遵循池水的指引,直面无尽的“荆棘冠冕”?还是先探寻这意外的发现,寻找可能的补给与线索?
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在环形山脊最高处,一块不起眼的黑色岩石阴影里,一个巴掌大小、形如金属甲虫的微型探测器,正将镜头对准了下方的谷地,对准了他们。探测器的外壳上,烙着一个极其微小、却透着冰冷精密感的徽记——三条弧线,环绕着一个实心的圆点。
“锻炉”的观测器,不知何时,已悄然抵达。
它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孩子们的“和弦”战斗、池水的异象、女性守护者的虚影、以及那关于“荆棘冠冕”的警示文字——全部记录了下来。
数据流,正通过某种隐秘的量子信道,跨越遥远的距离,传向某个冰冷而有序的“意识”。
评估,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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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