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标——那串由星辰以梦呓般语调念出的、超越常规几何的复杂表达式——被陆正峰用尽一切方式记录在终端的物理缓存区,并同步转录到仅存的几页防水纸上。它不是三维坐标,甚至不完全是四维时空坐标,里面混杂着对“葬沙海”这片特殊区域“背景意识粘度”、“信息熵衰减梯度”等抽象参数的描述,更像是一把需要同时校准空间、环境特性乃至观测者认知状态的“多维钥匙”。
“医院”——这个与这片死寂荒漠格格不入的词,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寒琛补充的“医生”,则让这指引更添一层诡异的色彩。在这凝固了古老文明的坟场,在连意识都会被稀释的绝地,何来医院?何来医生?
但星辰和寒琛在深度昏迷中,生理体征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平稳,甚至比进入“葬沙海”后任何时刻都要平稳。他们的脑波活动陷入一种低频、高序的模式,仿佛正在进行着超高效率的离线信息整合与重构。这至少表明,那来自“默然者”未竟之歌的碎片,对他们而言,暂时不是毒药。
方尖碑内部的静滞空间在短暂激荡后,重新恢复了那种沉重的、仿佛能冻结时间的寂静。墙壁上因能量不稳而产生的细微“裂痕”并未消失,幽蓝色的冷光在其间缓慢脉动,像垂死巨兽衰弱的脉搏。周围那些石化的“默然者”身影,也重新凝固,指尖前那短暂显现的复杂结构图一角已彻底黯淡,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群体幻觉。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岩鹰打破了沉默,他警惕地环视四周,“那些影子虽然退了,但外面是什么情况还不清楚。这个空间本身……也越来越不稳定。”他指了指墙壁上那些不再消失的裂痕。
陆正峰点头。他抱起依旧沉睡的星辰,林婉秋抱起寒琛。队伍最后看了一眼中央那似乎耗尽了最后活力的晶体,以及周围那些为等待一首“未竟之歌”而选择自我凝固的古老存在,默默转身,沿着螺旋阶梯向上返回。
阶梯出口的石门,在他们靠近时再次无声滑开。外界并非想象中的尘雾弥漫或影子环伺。相反,天光(依旧是那种单调的灰白)毫无遮拦地洒落,中央广场空荡荡的,之前那些从尘雾中浮现的、苍白的雾中人形踪迹全无,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地面。
地面上,覆盖着厚厚一层密密麻麻的脚印。脚印的大小、深浅不一,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城市废墟的西北方,朝着“葬沙海”更深处,与星辰给出的坐标方向大致吻合。脚印崭新,清晰无比,印在细密的灰白色沙尘上,一路延伸,直到视野尽头。它们离去的姿态,不再是无意识的徘徊或归巢般的拥挤,而是一种整齐划一的、仿佛收到明确指令后的……列队离开。
“‘影子’们……跟着坐标走了?”一名队员难以置信地低语。
陆正峰蹲下,仔细查看脚印。脚印的边缘有些模糊,带着一种非实体的“蒸发”感,仿佛留下它们的并非物质实体,而是正在缓慢消散的能量印记。“不完全是跟随,”他分析道,“更像是……被‘坐标’或者说坐标指向的目标,发出的某种‘指令’或‘吸引’给召唤走了。”
“那目标……是‘医院’?”林婉秋的声音带着不安,“这些‘影子’……难道是‘病人’?”
这个推论让所有人不寒而栗。如果“葬沙海”中那些被稀释、残留的意识碎片(“影子”)被视作某种意义上的“病人”,那么能吸引并“收治”它们的“医院”,该是何等诡异的存在?建造或运作它的“医生”,又会是什么?
他们没有选择。退回海边已不现实(“锻炉”的幽灵协议可能还在海上徘徊),留在城市废墟或方尖碑内风险未知且环境压抑。跟随脚印,前往坐标指向的“医院”,似乎是唯一有方向的前路,尽管前路可能通往更深的未知。
队伍整理行装,再次出发。这一次,他们有了明确的路径——沿着这无边无际、沉默延伸的脚印之河。滑橇的电池早已耗尽,他们只能徒步。好在“影子”们离开后,周围那种无所不在的“被注视感”减轻了许多,虽然环境的死寂和认知稀释感依旧,但心理压力小了些。
星辰和寒琛在行军过程中醒了片刻,但意识似乎仍沉浸在那庞大的信息处理中,眼神迷离,问话反应迟缓,只是本能地依偎着父母。陆正峰注意到,星辰额下的银色脉络变得更加复杂精微,像是一幅内敛的微缩星图;而寒琛左眼的瞳孔深处,偶尔会闪过极其快速的金色几何纹路,稍纵即逝。
沿着脚印行军两天后,环境开始出现微妙变化。一成不变的灰白岩砾地面,逐渐被一种更加细腻的、近乎纯白色的粉末状沙地取代。天空的灰白色仿佛也褪去了一些,呈现出一种更冷的、泛着淡淡青瓷光泽的色调。最显着的变化是,那种抑制思维的“凝滞感”在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更加清晰的“指向性”——仿佛有无数条看不见的、柔和的“力线”,从四面八方汇聚向他们的目的地,给人一种顺着无形水流前进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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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非自然的痕迹。一些半埋在白沙中的、光滑的黑色石片,形状规则,边缘有精细的磨削痕迹,显然是某种建筑或设备的碎片。偶尔还能看到一些低矮的、由同样白色沙粒“自然”堆积形成的矮墙或通道轮廓,仿佛有某种力量在引导沙粒的排列。
“这里的‘规则’……在变化。”陆正峰观察着四周,“‘沉寂’效应在减弱,但另一种秩序……或者说‘意图’,在增强。”
第三天下午,他们来到了脚印的终点——或者说,脚印汇入的地方。
那是一个巨大的、平滑的凹陷,如同一个完美的碗状盆地,镶嵌在纯白色的沙海之中。盆地的边缘陡峭而整齐,底部距离边缘至少有上百米深。盆地中央,矗立着一座与“默然者”城市风格迥异的建筑。
它并非高塔或宏伟殿堂,而是一个低矮的、覆盖面积却极广的复合体。建筑主体是一种温润的、象牙白色的材质,表面流淌着极其微弱的水波般光泽,边缘线条柔和圆润,几乎与周围的白沙环境融为一体。建筑的顶部和侧面,伸出许多细长的、半透明的、如同水晶导管或某种生物触须般的结构,有些探入白沙之下,有些则蜿蜒伸向空中,末端微微发光,似乎在缓慢吸收或释放着什么。
最令人惊异的是盆地中的“居民”。
那些曾以雾中人形形态出现的“影子”,在这里显露出了更加具体、但也更加怪异的形态。它们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变成了一个个悬浮在离地一米左右的、不断缓慢变幻的“光团”。光团的核心颜色各异——暗淡的灰、浑浊的黄、死寂的蓝……但都透着一种“不健康”的黯淡。光团周围,缠绕着丝丝缕缕的、仿佛黑色烟絮或苍白丝线般的“杂质”,这些杂质不断试图侵蚀光团核心,而光团则在本能地、缓慢地试图“净化”或“排斥”它们。
许多根从白色建筑中伸出的半透明“触须”,正轻柔地探入这些光团之中,触须的尖端亮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被触须接触的光团,其变幻速度会显着减缓,周围那些“杂质”的活性似乎也被抑制。整个盆地中,悬浮着数以千计这样的“病态光团”,寂静无声,缓缓沉浮,构成了一幅既壮观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这就是……‘医院’?”岩鹰的声音干涩。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常规医疗或避难所的概念,更像是对“意识”或“信息态存在”进行某种处理的……设施。
“那些光团……是‘影子’们的本质?”林婉秋紧紧抱着寒琛,孩子正睁大眼睛,好奇又警惕地看着盆地中的景象,“那些黑色的东西……是‘葬沙海’对它们的侵蚀?还是它们自身未消散的执念或创伤?”
陆正峰无法回答。他的目光被白色建筑正面一个缓缓开启的、没有门的圆形入口吸引。入口内流淌出温暖柔和的白光,与外界清冷的光线形成对比。与此同时,他怀中的星辰动了一下,抬起小手,指向那个入口。
“医生……在里面。”星辰的声音依旧带着刚睡醒的懵懂,但指向却异常明确,“他……知道我们来了。”
踌躇只在片刻。到了这里,已无退路。他们顺着盆地边缘一道平缓的沙坡,下到了碗底,小心翼翼地穿过那些缓慢沉浮的“病态光团”之间的空隙。光团对他们的经过毫无反应,只是沉浸在被“触须”治疗的缓慢韵律中。
走近白色建筑,更能感受到它的非同寻常。材质非金非石,触手温凉,内部隐约有极其规律的能量脉动传来,如同心跳。入口内部是一条短促的、同样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通道。
踏入通道的瞬间,外界的一切声音——风、沙粒流动的细微摩擦、甚至他们自己的脚步声——都被彻底隔绝。一种绝对的、包容的寂静笼罩了他们。但这寂静并不压抑,反而有种奇异的安抚感。
通道尽头,是一个宽敞明亮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没有复杂的仪器或操作台,只有一个悬浮在低空、缓缓自转的、由无数细密光点构成的复杂几何体,它散发着与建筑同源的、温润的白光。几何体下方,站立着一个“人影”。
它有着大致的人类轮廓,但细节模糊,仿佛由凝聚的光雾构成,表面流淌着淡淡的乳白色光晕。它没有五官,却在“面部”的位置,有一个不断柔和变幻的、由光点组成的简单符号,那符号给人一种“专注”、“倾听”与“无害”的直觉感受。
“欢迎。”一个温和的、中性的、直接在众人意识中响起的声音,“意料之外的访客。携带‘未竟之歌’片段、‘规则裂痕’标记,以及……罕见的‘桥’与‘钥匙’特质。”
光雾人影——姑且称之为“医生”——转向被陆正峰和林婉秋抱着的孩子。“尤其是你们,年幼的继承者。你们带来的‘标记’,对我……对‘愈疗之间’,意义重大。”
“你是什么?这里是什么地方?”陆正峰沉声问道,将孩子们护在身后。
“我是此处的维护者与协调者,你可以称我为‘愈者’。”光雾人影的声音平稳无波,“此地,是‘默然者’文明为应对‘规则基底扰动’——即你们所称‘裂痕’——所建立的最后一批‘意识稳定锚点’之一,旨在收容、缓和因扰动而受损或濒临消散的‘信息态存在’,延缓其熵增崩溃。用你们的概念理解,可称之为‘医院’。”
它“看”向大厅外那些沉浮的光团。“它们,是这片土地漫长岁月中,未能完全消散的认知残留,是‘裂痕’导致的局部现实不稳定性所产生的‘伤痕’。我的职责,是维持它们的结构,等待……”
“等待什么?”岩鹰追问。
“等待‘裂痕’被修复,或……找到在‘裂痕’中安全存续的新范式。”愈者的声音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默然者’选择静滞,是方案之一。而我这里的‘病患’,是另一种尝试的……失败或未完成品。”
它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星辰和寒琛身上。“你们从核心静滞单元带来的‘标记’,精准指认了‘裂痕’在本地信息层面的映射点及其不协调结构。这对我优化‘愈疗’算法,甚至……重新评估某些‘病患’的‘预后’,有极高价值。”
“你想要什么?”陆正峰警惕地问。
“信息交互。”愈者说道,“我不会伤害你们,也不会强制留下你们。相反,我可以提供你们急需的东西:关于如何在这片‘沉寂区’长期生存而不被同化的‘意识锚定技术’基础;关于‘锻炉’、‘墓碑’等其他势力在‘裂痕’背景下的部分行为模式分析;以及……关于你们手中那份‘星图’航路上,可能遇到的、与‘裂痕’相关的危险区域的预警数据。”
条件诱人得不可思议。
“代价呢?”陆正峰没有被冲昏头脑。
“允许我对两位年幼继承者进行非侵入性的深层扫描,记录他们与‘裂痕标记’的交互模式及自身特质的适应性数据。这有助于我完善‘愈疗’模型。”愈者解释道,“同时,你们需要留下关于外部世界现状、以及你们所知的‘方舟’计划相关信息作为交换。这是平等的知识互换。”
听起来公平,但涉及对孩子们的扫描……
就在陆正峰犹豫时,怀中的星辰忽然小声说:“他……没有恶意。他也在等歌……但他想修好走调的音符。”
寒琛也点了点头,左眼金芒稳定,似乎本能地判断出眼前的存在“逻辑自洽,目的明确,无直接冲突”。
陆正峰与林婉秋、岩鹰快速交换眼神。最终,他看向愈者:“扫描必须绝对安全,且需我们全程监督。”
“可以。”愈者应允,光雾构成的身影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那么,我们开始吧。时间……虽然在这里意义不同,但对外界的追踪者而言,依然宝贵。”
它话语中似乎另有所指。
陆正峰心中一凛:“追踪者?你知道‘锻炉’幽灵协议的事?”
愈者那由光点构成的面部符号,似乎“闪烁”了一下。
“不仅仅是‘锻炉’。”它的声音依旧平和,却投下更深的阴影,“你们进入‘葬沙海’时,携带的‘信标’……或者说,那两个孩子身上越来越难以掩盖的‘桥’与‘钥匙’的‘弦音’,已经吸引了不止一位‘听众’。”
“就在我们对话的同时,盆地边缘的沙丘之上,至少有三个不同‘频谱’的隐形观测点,正在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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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