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初领域”如同一个倒扣的、半径二十米的半透明彩釉碗,在骸骨高塔内部这圆柱空间的废墟中静静燃烧。领域内壁流淌着水波般的虹彩,时而泛起星辉般的银点,那是陆寒琛初步稳定的“完整之钥”状态与星辰残留的“星痕”共鸣形成的法则具现。空气温暖湿润,带着雨后泥土与初生嫩芽的清新气息,与领域外冰冷、死寂、泛着金属光泽的秩序蓝光形成刺眼的分界。
陆寒琛单膝跪在领域中心,右手掌心紧贴地面,维持着领域的稳定输出。他左眼的几何蓝光与右眼的金色火焰稳定交融,但额角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每一次呼吸,胸膛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新生而脆弱的力量循环如同超载的精密仪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他能感觉到领域外那浩瀚冰冷意志的“注视”,如同万吨冰层悬于头顶,缓慢而坚定地施加着压力。
林晚将昏迷的星辰紧紧抱在怀里,孩子额头的银色印记微微发烫,呼吸平稳悠长,仿佛沉入了一个遥远而安详的梦境。秦屿川正手脚并用地为苏瑾和雷烈处理伤势。苏瑾左臂骨折,肋下有一道被能量灼伤的焦痕,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仅存的右手紧握着枪,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领域边缘。雷烈的情况更糟,胸甲凹陷,内出血严重,秦屿川只能做最简单的止血和固定。白面具首领的机械残躯被拖到领域内相对安全的位置,其核心处理器的光芒微弱如风中残烛。
领域外,秩序肃正者们停止了徒劳的能量攻击,如同冰冷的雕像般静立在蓝光中,形成一个严密的包围圈。它们冰蓝色的视觉传感器锁定着领域,数据流无声交汇。更远处,透过崩塌的入口,可以看到外界的沼泽雾气已被彻底“驱散”或“格式化”,呈现出一片绝对平整、单调、覆盖着规则几何网格的灰白大地,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秩序,正在将“失落苗圃”强行纳入它的版图。
“老陆……还能撑多久?”秦屿川哑声问道,手里不停。
“不知道……”陆寒琛的声音带着双重回音的颤抖,“领域消耗……比想象的大……‘她’在持续加压……像是在……‘分析’我们……” 他能感觉到,那冰冷意志并非单纯地冲击,而是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试图解析“原初领域”的构成法则,寻找最经济的破解方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来自脚下,来自“骸骨高塔”更深处,来自那片遥远沼泽中心的水潭之下——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温暖、浩瀚、包容万有的脉动,如同沉睡巨兽的第一次心跳,穿透层层岩土与扭曲结构,清晰地传递到了这里!
整个骸骨高塔,猛地一震!
不是被攻击的震动,而是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力的、舒展筋骨的震颤。塔内那些惨白的“骨殖”墙壁上,先前滋生的彩色苔藓与荧光小花,如同被浇灌了生命之泉,瞬间疯狂蔓延、绽放!更多的、形态奇异的蕨类、藤蔓虚影,甚至是一些微小发光生物的轮廓,开始在这片本应死寂的空间内“生长”出来,虽然只是光影般的虚像,却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生机感。
“原初之种……彻底破茧了!” 陆寒琛猛地抬头,左眼的蓝光与右眼的火焰同时大盛,他感受到了一股磅礴而亲切的同源力量,正从大地深处奔涌而来!他维持的“原初领域”仿佛受到了强力加持,虹彩光芒瞬间明亮了数倍,范围隐隐有向外扩张的趋势,将逼近的秩序蓝光逼退了少许!
领域内,重伤的苏瑾和雷烈感觉伤口的痛楚似乎减轻了些,呼吸也顺畅了一些。林晚怀中的星辰,无意识地发出一声舒服的嘤咛,额头的银印流转着温润的光华。
然而,这变化也如同触动了某个致命的开关。
领域外,一直沉默“分析”的“蜂后”意志,瞬间做出了反应!
那些静止的肃正者,突然齐刷刷地向后退了一步,动作整齐划一得令人心悸。紧接着,它们后方的秩序化大地(原本的沼泽)上,亮起了数十个、数百个甚至更多的冰蓝色光点!这些光点迅速升高、成型——是更多的秩序肃正者,如同从流水线上批量产出般,从地面“生长”出来!它们手中能量武器的光芒连成一片,形成一道冰冷刺眼的蓝色光墙!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在更远的、被秩序完全掌控的天际线方向,三个巨大的、边缘规整的黑色正方形“窗口”,毫无征兆地在灰白天幕上“打开”!窗口内部并非天空,而是翻滚涌动的、纯粹由冰冷数据流和毁灭性能量构成的混沌!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恐怖威压,即使隔着“原初领域”,也让所有人感到心脏骤停!
“那是什么?!” 秦屿川的声音变了调。
“概念级……秩序扰动炮……” 白面具首领残破的躯体中,挤出一丝极其微弱、带着电流杂音的分析,“‘蜂后’……调用主权限……直接扭曲局部现实法则……进行……格式化打击……”
“目标是这里?还是……” 苏瑾的话没说完。
只见那三个黑色“窗口”缓缓调整角度,其中两个,锁定了遥远的沼泽中心——那“原初之种”破茧而出的方位!而第三个,则稳稳地、冰冷地,对准了他们所在的骸骨高塔,对准了这个脆弱的“原初领域”!
毁灭的倒计时,以心跳为单位开始读秒。
“不能待在这里!” 陆寒琛咬牙道,试图移动,但维持领域已经耗尽了他大部分心神和力量,强行移动可能导致领域崩溃。
“必须离开高塔!” 秦屿川喊道,“那东西一旦发射,整座塔都可能被从现实层面‘擦除’!”
“怎么走?外面全是那些铁疙瘩!” 雷烈咳出一口血沫,挣扎着想站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白面具首领,其黯淡的核心处理器忽然急促闪烁了几下!一段断断续续的、预先存储的信息,通过残存的扬声器播放出来,那是“织网者”的声音,似乎是很久以前预设的应急方案:
“……若抵达‘欧米伽’所在……且‘原初’活性突破阈值……可尝试……逆向调用‘摇篮墓碑’……底层结构……存在未完成的……短距折跃信标阵列……能量需求……极大……坐标预设……西北方向……‘叹息沼泽’核心区……旧‘方舟’前哨站遗址可能……屏蔽效应……”
信息戛然而止。
“折跃信标?在这塔里?” 秦屿川立刻看向四周的骨壁。
“能量需求……我们现在哪里还有……” 林晚绝望地环顾。
陆寒琛却猛地看向领域外那些肃正者手中的能量武器,看向它们身后那片由纯粹秩序能量构成的蓝色光墙,看向高塔之外那三个即将喷发的恐怖“窗口”。
一个疯狂的想法,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秦屿川……” 他嘶声道,左眼的蓝光疯狂运算,“找出那个信标阵列的……具体位置和……启动接口……”
“老陆你要干什么?”
陆寒琛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怀中星辰额头的银印,又看向林晚,眼神里充满了决绝与歉意。“晚晚……待会……无论发生什么……抱紧星辰……相信他……”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领域内所有温暖的空气都吸入肺中,然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维持领域的右手,从地面抬起了……一寸。
仅仅这一寸,整个“原初领域”剧烈波动起来,虹彩光芒明灭不定,外界的秩序蓝光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猛地压进数米!
但陆寒琛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他将那抬起的一寸距离所“释放”出的、本应维持领域稳定的力量,连同自己新生状态中属于“禁卫协议”的那部分冰冷、高效、极具掠夺性的“逻辑吞噬”特性,混合着星辰银印中蕴含的、“星痕”特有的“共鸣与引导”天赋,化为一道无形无质、却针对性极强的牵引光束,骤然射向领域外最近处的一名肃正者……手中的能量武器核心!
那肃正者的能量武器,光芒瞬间紊乱、黯淡,其内部高度有序的能量,竟被强行“抽取”、“污染”,化作一股杂乱却庞大的能量流,顺着陆寒琛的牵引光束,倒灌入他体内!
“呃啊——!” 陆寒琛发出一声痛吼,身体表面瞬间爆开无数细小的血口,秩序能量与他的“原初”基底剧烈冲突,带来凌迟般的痛苦。但他右眼的金色火焰燃烧到极致,竟开始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强行转化、驯服这部分外来能量!
“他在掠夺秩序能量?!” 秦屿川目瞪口呆。
“不……他在‘消化’……用‘原初’的包容性……和‘禁卫’的效率……” 白面具首领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掠夺来的能量,并未用于恢复自身,而是被陆寒琛咬紧牙关,通过依旧紧贴地面的左手掌心,狠狠贯入塔身!“找……到……信标!” 他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整座骸骨高塔,如同被注入了强心针,那些疯狂生长的彩色光影猛地一滞,随即,在塔身内部深处,传来了低沉而古老的机械运转声!墙壁上,一片大约十米见方的区域,惨白的“骨殖”表面褪去,露出了下方布满尘埃与锈蚀、但结构异常复杂的金属面板,面板中央,一个环状接口正在缓缓充能,发出暗红色的光芒——这就是那个未完成的折跃信标!
“找到了!” 秦屿川连滚爬爬冲过去,试图连接接口进行启动调试。
但就在这时——
天穹上,那三个黑色的“窗口”,同时达到了能量的巅峰!
对准沼泽中心的两个窗口,喷吐出两道无声无息、却让整个天地瞬间失去颜色的纯白光束!光束所过之处,空间本身仿佛被“熨平”,一切色彩、形态、乃至物理法则的微弱起伏,都被彻底抹除,只留下绝对的、死寂的“秩序”!
而对准骸骨高塔的这个窗口,则射下了一道直径足有数米的、灰蒙蒙的、仿佛由亿万条细微数据链构成的光柱!这光柱并不追求瞬间毁灭,而是带着一种冷酷的、系统性的“格式化”意志,要将高塔及其内部的一切“错误存在”,从根源上分解、重写、纳入秩序模板!
灰蒙蒙光柱降临的瞬间,陆寒琛撑开的“原初领域”如同被巨石砸中的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虹彩光芒急剧黯淡,范围瞬间被压缩到仅剩十米!领域内的生机气息被迅速剥夺,彩色苔藓虚影枯萎,温暖荡然无存!
陆寒琛七窍都渗出血丝,维持领域的右手臂发出不堪重负的骨裂声,但他左眼的蓝光运算到了极限,右眼的火焰燃烧着最后的意志。他嘶吼着,将刚刚掠夺转化来的、以及自身残存的所有力量,毫无保留地注入领域,注入脚下的大地,注入那个刚刚亮起的信标接口!
“秦屿川——!”
“启动——!!” 秦屿川狂吼着,将最后一点设备能源和全部操作技巧压上,信标接口的红光骤然转为刺眼的碧蓝!整个金属面板剧烈震动,一个扭曲不稳的、直径约五米的幽蓝色光门,在面板前方艰难地凝聚、展开!光门内部,是疯狂旋转、仿佛要撕裂一切的色彩乱流,另一端的气息混乱而古老。
光门成了,但极不稳定,似乎下一秒就会崩塌!
灰蒙蒙的格式化光柱,已经接触到了高塔顶端,塔顶的惨白物质如同沙雕般无声崩解、消散!
“走——!” 苏瑾用尽力气,一手拖起雷烈,一手拽住白面具首领的残骸,冲向光门。
林晚抱着星辰,泪流满面地看了陆寒琛最后一眼,在秦屿川的搀扶下,纵身跃入那色彩狂乱的光门!
陆寒琛是最后一个。
他看了一眼即将被格式化光柱彻底吞没的塔顶,看了一眼领域外那些冰冷逼近的肃正者,看了一眼遥远天际那代表“蜂后”无上权威的黑色窗口。
然后,他收回几乎失去知觉的双手,用尽最后一丝力量,扑向光门。
就在他身体没入光门狂乱色彩的瞬间——
他仿佛听到,不,是“感觉”到,从那遥远的、被两道纯白光束击中的沼泽中心,传来了一声并非痛苦、而是如同初生婴儿第一声啼哭般的、无比清越、无比喜悦、响彻整个灵魂维度的……
鸣响。
紧接着,是无边无际的、温暖绚烂到极致的彩色光芒,如同超新星爆发,从那个方向轰然炸开,席卷一切!
这光芒,甚至短暂地,照亮了那灰蒙蒙的格式化光柱,照亮了黑色窗口后冰冷的混沌,也照亮了陆寒琛最后视野中,光门对面那片未知的、仿佛由无数巨大骸骨构成的阴森沼泽。
光门,在他身后崩塌。
骸骨高塔,在格式化光柱中,化为最基本的几何信息流,消散于秩序之中。
而那场席卷天地的彩光与秩序之力的终极对撞,其结果如何,他已然不知。
只有怀中,似乎还残留着星辰银印的微温,以及那声回荡在灵魂深处的、新生的鸣响。
黑暗,与新的未知,同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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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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