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琛那句关于“陆氏老宅”和“父亲”的警告,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在林晚心中持续激荡着不安的涟漪。她从未真正融入过那个深宅大院,但仅是边缘的窥探,已足够让她感受到其内的冰冷、算计与无形的压力。陆父陆震霆,那个威严、专制、将家族利益置于一切之上的老人,在她与陆寒琛的婚姻中,始终是一道沉默而压迫的阴影。
如今,这道阴影似乎正以另一种方式,重新笼罩下来。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得近乎诡异。威胁邮件没有再出现,苏蔓那边也一切正常,安保人员汇报周边无异动。但这种平静,反而更像暴风雨前的死寂,让人心慌。
林晚尽量维持着日常的节奏,在家处理工作,照顾孩子。陆寒琛住在楼上,却并未频繁打扰。他像是恪守着某种无形的界限,只通过高远传递必要的安排和信息,偶尔在接送孩子们去“未来之星”或医院复查时露面,行动利落,言语简洁,仿佛那夜暴雨中的短暂袒露心扉只是林晚的错觉。
然而,林晚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张力在空气中蔓延。他虽未现身,存在感却无处不在——通过楼道里增加的安保,通过每日准时送达的、符合她和孩子们口味的餐食,通过高远事无巨细的汇报。这种被严密守护却又被给予空间的感觉,十分矛盾,让她既感到一丝可悲的安全,又时刻警惕着这安全背后所代表的、更深层次的卷入。
星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在一次晚餐后,趁着晓风和晴雨在看动画片,走到正在厨房收拾的林晚身边,仰头看着她,小声而清晰地说:“妈妈,楼上的陆先生,在排查内部威胁源。与近期我们遭遇的风险事件相关。”
林晚的手一顿,看向儿子。星辰的眼神冷静依旧,却带着一种洞悉的了然。
“你……怎么知道?”
“他调用了我的部分数据分析模型,用于交叉验证内部人员的行为轨迹和通讯异常。”星辰平静地解释,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作为交换,他向我开放了‘星图智育’部分非核心数据库的临时权限。”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陆寒琛竟然……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与星辰建立了这种基于“价值交换”的、超越年龄的“合作”关系?而星辰,似乎并不排斥,甚至将其视为一种合理的资源共享。
她看着儿子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却更显冷静理智的眼睛,忽然意识到,陆寒琛正在用她无法阻止的方式,一步步地渗透进孩子们的世界,不仅是情感的,还有智识层面的。
这天下午,门铃再次响起。林晚以为是高远,透过猫眼看去,却是一个她绝未预料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陆震霆身边那位跟了几十年的老管家,福伯。
福伯穿着一丝不苟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程式化的、毫无温度的微笑,手里捧着一个看起来相当沉重的、古色古香的木盒。
林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陆震霆的人?他怎么会找到这里?他想干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地打开门,但没有让开通道的意思:“福伯,有事?”
“少夫人,”福伯微微躬身,用了这个久违且刺耳的称呼,语气恭敬却疏离,“老爷听说小少爷前些日子身体不适,甚是挂念。特地命我送来一支百年老参,给少爷补补身子。”他将手中的木盒向前递了递。
“谢谢老爷子挂心,星辰已经好了,不敢当如此重礼。”林晚语气冷淡,没有去接。她根本不信陆震霆会真心关怀一个他当初并不看好的孙子。
福伯脸上的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到她的拒绝,继续道:“老爷还让我带句话给少夫人。他说,树大招风,有些是非,还是远离为好。尤其是……当那棵树,内部已经生了蛀虫的时候。带着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这话听着像是劝诫,实则充满了警告和暗示。他在暗示陆寒琛就是那棵“招风”的“大树”,内部斗争激烈(生了蛀虫),让林晚带着孩子明哲保身,远离陆寒琛,以免被波及。
林晚看着福伯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之前的威胁,恐怕真的与陆家内部脱不了干系!而陆震霆此举,是撇清?是警告?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施压?
就在这时,电梯“叮”一声轻响,门开了。陆寒琛从里面走了出来,显然刚回来。他看到门口的福伯,脚步一顿,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冰刃。
“谁让你来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慑人的寒意,目光扫过福伯手中的木盒,最后定格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
福伯面对陆寒琛,姿态依旧恭敬,腰却弯得更低了些:“少爷,是老爷吩咐我来给星辰小少爷送点补品,顺便……看看少夫人和小少爷们是否安好。”
“看完了?”陆寒琛语气冰冷,“东西拿走。回去告诉他,我的家事,不劳他费心。”
他用了“家事”这个词。林晚的心莫名地悸动了一下。
福伯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僵硬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将木盒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老爷的心意,还是请少夫人收下。话已带到,老奴告退。”他不再多言,躬身退后,转身走向电梯,背影透着一种老迈却依旧顽固的姿态。
电梯门缓缓合上,走廊里只剩下林晚和陆寒琛,以及那个碍眼的木盒。
陆寒琛没有立刻去动那个盒子,他走到林晚面前,深邃的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沉声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林晚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将福伯那番“树大招风”、“安安稳稳过日子”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
陆寒琛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眸色愈发沉冷,像是结了冰的寒潭。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无笑意的冰冷弧度:“他还是老样子。”
他没有解释“老样子”是什么样子,但林晚能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一种深刻的、夹杂着厌弃与某种沉重过往的复杂情绪。
他伸手,拿起那个木盒,看也没看,直接递给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楼梯间入口的高远:“处理掉。”
高远无声接过,迅速离开。
陆寒琛这才重新看向林晚,语气放缓了些许,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不用理会他们。你和孩子,我会护住。”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楼梯间,回楼上的公寓。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老参淡淡的药味,以及陆寒琛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
福伯的到来,像一枚投入迷局的棋子,非但没有澄清疑云,反而让水面下的暗涌更加浑浊汹涌。
陆家老宅的阴影,已然逼近。
而陆寒琛那句“我会护住”,在此刻听来,不再仅仅是承诺,更像是一场……宣战。
对家族内部,对幕后黑手,也对那不可知的未来的,宣战。
她,和孩子们,已然置身于这场风暴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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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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