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签署后的日子，像是被上了发条，规律而平静，却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星辰顺利通过了“未来之星”项目的初步筛选，进入了一个周末兴趣小组。每次接送，林晚都严格按照协议，将车停在基地外指定区域，由工作人员引导星辰进出，她自己则绝不踏足那片被陆氏资本覆盖的领地。
她像一个警惕的哨兵，守卫着那道用法律条文构筑的边界。
而第一次月度通话的日子，也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着日历一页页翻过，悄然逼近。林晚反复看着协议上那条附加条款，计算着时间。她将通话时间定在了周三晚上九点，孩子们都睡下之后，地点就在她寂静的书房。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次必要的、关于项目的沟通。她准备了笔记，罗列了几个关于课程设置和星辰适应情况的问题，力求让这三十分钟充满公事公办的气息，不掺杂任何私人情绪。
周三晚上，八点五十五分。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书桌。林晚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笔记本，旁边放着静音状态的手机。她的心跳有些失序，手心微微沁出薄汗。她讨厌这种不受控的紧张感，这让她觉得自己在某种程度上，依然被陆寒琛影响着。
九点整。
手机屏幕准时亮起，伴随着震动，那个她既熟悉又抗拒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
陆寒琛。
林晚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战场般，拿起手机，划开了接听键，但没有立刻放到耳边。
“喂。”她先开口，声音刻意保持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冷淡。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瞬，随即传来陆寒琛低沉的声音，透过电波，似乎比平时少了几分冰冷，多了些难以辨别的沙哑：“是我。”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称呼。
“我知道。”林晚回应，同样省略了称呼，“关于星辰在‘未来之星’项目的情况，我有几个问题需要沟通。”
她直接切入主题，不给任何寒暄或偏离方向的机会。
“你说。”陆寒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配合着她的节奏。
林晚按照准备好的清单，开始逐一询问。从课程的理论深度与实践结合度，到小组合作中星辰与其他孩子的互动情况，问题细致而客观。
陆寒琛的回答同样简洁、精准。他显然对项目细节了如指掌，甚至能准确说出星辰在最近一次模型构建中提出的一个独特想法。他的信息并非来自泛泛的报告，而是带着一种……深入的了解。
这让林晚感到些许意外，也让她更加警惕。他投入的关注，远超一个普通出资方代表应有的程度。
公事公办的问答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林晚清单上的问题即将问完，她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准备在问完最后一个问题后，便找个理由结束通话。
就在这时，电话那端，隐约传来一声极其细微、被刻意压抑的咳嗽声。
林晚的话头顿住了。
那不是陆寒琛的声音。他的咳嗽声更沉。这个声音……更清亮一些，带着点……稚气？
她的心猛地一跳。
几乎是同时，电话那端传来陆寒琛明显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匆忙的声音：“稍等。”
接着，是一阵细微的衣物摩擦声，和隐约的、像是手机被稍微拿远的动静。然后，是一个压得极低的、属于孩子的小小气声，带着满满的担忧和一点点委屈，模糊地传了过来：
“……爸爸……你还在发烧……医生叔叔说你要多休息……”
晓风？！
林晚的呼吸在那一刻骤然停止！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晓风在陆寒琛那里？！
而且……陆寒琛在发烧？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带着些许慌乱的寂静。随即，陆寒琛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回到了话筒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抱歉。你刚才最后一个问题是？”
林晚却无法再回到之前那种纯粹公事化的状态了。晓风那声充满担忧的“爸爸”和关于“发烧”的话语，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生病了？严重吗？晓风怎么会在他那里？是临时过去，还是……？
无数个疑问瞬间充斥了她的脑海。
“你……”她张了张嘴，那个“你”字脱口而出，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没事吧？”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林晚就后悔了。这超出了“项目事宜”的边界。
电话那头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长，都要沉。
良久，陆寒琛的声音才再次传来，比刚才更加沙哑，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艰涩：
“你是在……关心我？”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林晚的心上。她猛地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
“我只是不想因为你的个人状况，影响项目的正常沟通。”她迅速武装起自己，声音重新变得冰冷而生硬，试图掩盖刚才那一瞬间的松动，“既然你身体不适，这次通话就到这里吧。剩余时间计入下月。”
她不等他回应，几乎是仓促地补充了一句：“关于星辰的问题我已经问完，没有其他事了。再见。”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急促忙音，林晚靠在椅背上，心脏仍在失控地狂跳。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台灯电流的微弱嗡鸣。
她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一刻猝不及防的悸动。
她竟然……问他有没有事？
她竟然在他面前，流露出了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一丝软弱的痕迹。
而电话那头，陆寒琛握着已经结束通话的手机，站在公寓的客厅里，身旁是穿着睡衣、抱着恐龙玩偶、正仰着小脸担忧看着他的晓风。
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林晚那句带着迟疑的“你没事吧？”，以及她随后仓皇掩饰的冰冷。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额头，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如同暴风雨前海面般的暗流。
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由她亲手构筑的、冰冷坚固的边界墙，在无人察觉的角落，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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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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