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进回程的车里，陆寒琛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医院消毒水的气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混合着方才那场闹剧带来的厌烦与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清白得以证实，阴谋被彻底粉碎，白倩将为她愚蠢恶毒的行为付出惨重代价。这本该让他感到快意，感到轻松。
然而，并没有。
心头沉甸甸的，仿佛压着一块浸了水的巨石。那块巨石的名字，叫林晚。
他拿出手机，屏幕漆黑，映出他自己略显疲惫的眉眼。他解锁，手指悬在那个被拉黑的号码上，几次想要按下呼叫，却又颓然放下。解释？如何解释？告诉她他差点被一个处心积虑的女人用伪造的亲子鉴定要挟？这只会显得他更加不堪，更加印证了她口中那个“私生活混乱”、“不值得信任”的形象。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听到这一切时，那唇角可能扬起的、带着冰冷讽刺的弧度，和那句“与我何干”。
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四肢百骸。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如此无力。商场上再棘手的对手，他也有无数手段可以应对。可面对林晚那扇紧闭的心门，他所有的力量、所有的资源，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毫无用处。
车子没有开回公司，而是鬼使神差地驶向了林晚公寓的方向。他知道她此刻大概率不想见到他，但他无法控制自己想要靠近的冲动，哪怕只是在那栋楼下短暂停留，感受一丝与她同在一片天空下的、虚无的慰藉。
车子在离公寓楼不远处的街角缓缓停下。陆寒琛降下车窗，初夏微暖的风拂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喧嚣和烟火气。他抬头，望向那个他记得清清楚楚的楼层窗口，窗帘紧闭，看不到里面的光景。
就在这时，他看到公寓楼下的社区小花园里，出现了三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是孩子们。
林晚和苏蔓站在稍远些的地方说着话，目光不时温柔地追随着玩耍的孩子。晓风正骑在一个蓝色的摇摇马上，兴奋地前后晃动着，嘴里发出“驾驾”的声音。晴雨坐在旁边的秋千上，被苏蔓轻轻推着，小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而星辰，则独自坐在花园的长椅上，膝盖上放着他的小平板，手指偶尔在上面滑动一下，但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弟弟妹妹，像一个沉默的小小守护神。
这一幕，温馨，平常，充满了生活的气息。是他曾经唾手可得，却又亲手推开，如今渴望至极却难以触碰的珍宝。
陆寒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而疼痛。
晓风似乎玩累了，从摇摇马上跳下来，跑向妈妈要水喝。喝完水，他并没有立刻回去玩，而是站在原地，小脑袋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直直地、精准地，投向了陆寒琛车子停靠的这个街角。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陆寒琛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以为晓风发现了他。
但晓风只是看了几秒，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嘴微微撅起，带着点失落，转身跑回去拉住了林晚的衣角，似乎在问着什么。
林晚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低声说了句什么。晓风的小脑袋耷拉了下去，不再朝这边张望。
陆寒琛握着车窗边框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他知道，晓风是在找他。那个在生日会上送他梦寐以求的礼物、陪他玩、让他短暂感受到“父亲”存在的叔叔，突然又消失了。孩子的世界很简单，喜欢就是喜欢，想念就是想念。
这份纯粹的期待和随之而来的失落，比任何指责都更让陆寒琛无地自容。
他无法再待在车里。这种隔岸观火般的窥视，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窃贼。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却没有靠近，只是倚在车门边，远远地望着。
他看到星辰从长椅上抬起头，目光越过玩耍的弟弟妹妹，同样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身上。那眼神，依旧冷静，审慎，没有任何孩童应有的热切，但也没有了之前那种全然的敌意。更像是一种……评估。
陆寒琛心中一动。他想起了在医院里，星辰那条如同雪中送炭般的信息。这个孩子，比他想象中更加深不可测。
他尝试着，对着星辰的方向，极轻微地、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没有笑容，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试图建立沟通的意味。
星辰看着他，没有任何回应。既没有点头，也没有移开目光。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让人无法窥探其下的波澜。
过了大约一分钟，星辰低下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他的小平板上，仿佛陆寒琛从未出现过。
但陆寒琛却感觉到，那道一直横亘在他与这个大儿子之间的、冰冷的墙壁，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坚不可摧。至少，星辰愿意看他，愿意接收他的信号，哪怕不予回应。
这细微的变化，像黑暗中透进的一丝微光，给了他一点点可怜的慰藉和……希望。
远处，林晚似乎和苏蔓谈完了话，她直起身，目光随意地扫过周围，然后，定格在了他的方向。
隔着喧嚣的街道，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猝不及防地相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陆寒琛能看到她脸上瞬间褪去的血色，和那双漂亮眼眸中骤然升起的冰冷、戒备，以及一丝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厌烦。
没有愤怒的质问，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是那样冷到了骨子里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一瞥。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转过身，背对着他，弯腰对孩子们说了句什么，便一手牵着晓风，一手拉着晴雨，招呼上星辰和苏蔓，头也不回地、快步朝着公寓楼门口走去。
她的背影决绝，步伐坚定，没有一丝留恋。
那扇他刚刚窥见一丝缝隙的门，在他眼前，被更重、更冷地关上，甚至落下了更坚固的门闩。
陆寒琛僵在原地，倚着车门，望着那空荡荡的公寓楼门口，仿佛还能感受到她目光留下的冰渣。
阳光正好，微风和煦，他却觉得周身冰冷。
他掏出手机，再次点开那个被拉黑的号码，编辑了一条长长的信息，将白倩事件的前因后果，简洁而清晰地陈述了一遍，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陈述事实。最后，他只加了一句话：
【我无意纠缠，只想告知真相。孩子们若问起，烦请代为解释。】
信息发送。
屏幕上立刻弹出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和一行系统提示——
她连知晓这“清白”真相的机会，都不愿意给他。
陆寒琛看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良久，扯出一个苦涩到极致的笑容。
原来，有时候，清白本身，并无重量。
真正的重量，在于那个你渴望她相信你清白的人，是否还愿意，为你侧耳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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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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