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琛的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晚死寂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意外的涟漪。
“……晓风他，平时……还喜欢什么？”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褪去了白日里的冰冷和强势，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试探性的意味。这完全不在林晚的预料之中。她预想过他的怒火，预想过他更加强硬的威胁，甚至预想过他动用资本力量施压，唯独没有预想过，他会在这个沉寂的深夜，打来这样一通……近乎请教般的电话。
短暂的错愕之后，是更深的警惕。这又是他的什么新策略？以退为进？试图用这种看似软化的姿态来麻痹她？
林晚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没有立刻回答。听筒里，只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交织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张力。
“陆总裁现在才想起来要了解自己的儿子，不觉得太晚了吗？”林晚的声音透过电波，带着清晰的冷意和讽刺，“还是说，这只是你为了达到目的，另一种更迂回的手段？”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陆寒琛似乎被她话语里的尖锐刺了一下，呼吸声重了几分，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用更冷硬的话语回击。
“回答我的问题。”他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甚至……一丝几不可闻的疲惫，避开了林晚的质问。
林晚的心微微一动。她了解陆寒琛，他高傲、自负，极少在人前，尤其是在她面前，流露出任何形式的弱势。此刻他语气里那细微的变化，不像是伪装。
她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脑海里闪过晓风白天看着那只彩泥恐龙时发亮的眼睛，以及他崩溃大哭时绝望的小脸。孩子是无辜的。无论她和陆寒琛之间有多少恩怨，晓风对“父亲”这个概念，已经产生了混乱和渴望。
一个荒诞的念头闪过：如果……如果陆寒琛是真的想要尝试去了解呢？哪怕动机不纯，哪怕只是为了满足他突如其来的“父亲”扮演欲，这是否也是一个……让晓风减少伤害的契机？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自我厌恶，仿佛是对自己一直以来坚守立场的背叛。但为了保护孩子，她是否应该抓住任何一丝可能减少冲突的机会？
内心经历着激烈的天人交战。最终，母性压过了纯粹的怨恨。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没有什么温度，但终究还是开了口，语速很快，像是不想让自己后悔：
“他喜欢所有关于恐龙的东西，尤其是霸王龙和三角龙。喜欢蓝色的东西。喜欢听冒险故事，但结局必须是正义战胜邪恶。喜欢吃甜食，尤其是巧克力，但我严格控制。他精力旺盛，需要大量的户外活动，不然晚上会睡不着。”
她一口气说完，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随即立刻补充，语气重新变得冷硬：“但这些都与你无关。了解不代表拥有，更不代表你获得了伤害他的权利。”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陆寒琛站在套房的落地窗前，窗外城市的霓虹在他深邃的眼底明明灭灭。他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关于儿子的那些琐碎而真实的喜好，那些他从未参与过的、鲜活的生活细节，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缓慢地填满，又像是被更尖锐的东西刺痛。
恐龙、蓝色、冒险故事、巧克力、精力旺盛……这些词语，组合成了一个立体的、生动的晓风，不再是资料照片上模糊的影像，也不再是节目中那个只会哭闹或傻笑的小影子。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小家伙举着蓝色恐龙玩具，在阳光下奔跑的样子；能想象出他听着故事时，紧张又期待地睁大眼睛的模样；能想象出他吃到巧克力时，那满足又狡黠的笑容……
一种陌生的、酸涩而柔软的情绪，在他坚硬的心防上，撬开了一道更深的缝隙。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他想问“星辰呢？”“晴雨呢？”，但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他知道，能得知关于晓风的这些，已是林晚此刻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我知道了。”最终，他只能干巴巴地吐出这三个字。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今天……哭得很厉害。”
这句话里，没有指责，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懊恼和一丝无措。
林晚在电话这头，清晰地捕捉到了他语气里这细微的变化，心中那股冰冷的戒备，竟也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她仿佛能看到那个一向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正因为弄哭了儿子而流露出罕见的、笨拙的困扰。
但这丝松动转瞬即逝。她不能心软。
“拜你所赐。”林晚冷冷地回应，“陆寒琛，如果你还有一丝一毫为人父的良知，就请你记住今天的教训。靠近他们，需要的是耐心和爱，不是蛮力和命令。”
说完，她不再给他任何回应的时间，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陆寒琛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动作。窗外璀璨的夜景，此刻在他眼中变得模糊而遥远。
林晚最后那句话，反复在他耳边回响。
“耐心和爱……不是蛮力和命令……”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第一次开始真正思考，除了法律和血缘赋予的权利之外，他究竟还缺少什么，才能走进那三个孩子的世界。
夜色更深。
林晚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陆寒琛那句关于晓风喜好的问询，和他最后那句带着懊恼的话。
她不确定自己今晚的回应是对是错。向他透露孩子的信息，是否等于打开了一道危险的缝隙？
而另一间套房里的陆寒琛，同样无法入眠。他打开平板，第一次不是处理公务，而是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霸王龙”、“儿童冒险故事”、“如何与四岁男孩沟通”……
他的动作有些生疏，眉头紧锁，仿佛在攻克一个比任何商业难题都更复杂的课题。
窗内窗外，两个无法安眠的人，被三个孩子无形地牵引着，陷入了一场关于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无声而复杂的博弈。
而这场博弈的胜负关键，似乎已经悄然从强硬的对峙，转向了某种更为微妙、也更为艰难的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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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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