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授小回风炼器法。萝拉暁税 免费越黩”
“初三,丹堂执事讲草木辨识与基础药理。”
“初五,阵道院开讲五行阵基概论”
目光顺着那青玉石壁一路向下,陈舟眼底的讶色便也越发浓郁。
这石壁上的课表当真是包罗万象,无所不容。
除却寻常修士所必须涉猎的符箓、丹道、阵法、器道、阴阳五行之外。
更有风水堪舆、寻龙点穴、灵植培育、矿脉勘探、妖兽解剖这类偏门却实用的杂学。
视线再往下移,甚至还能看到丝竹管弦、金石篆刻、丹青水墨、围棋博弈等等看似与修行杀伐无关,想来也是用以陶冶情操、磨练心境的课程。
林林总总,不下百余门。
且每一门课程之后,都标注著主讲之人的名讳与修为境界。
最低也是炼炁六重,凝真合煞的师兄,便连罡煞合一的炼师,也不少见。
甚至在几门高深阵法与丹道的课程后面,陈舟还看到了金丹师长的字样。
“这便是道院底蕴了。”
陈舟心头暗赞。
相比于凡俗皇朝倾举国之力,方才勉强搜罗来几个炼炁五六重的散修。
眼下这仙门道院随手展露的一角,便已是浩若烟海。
他也不急着上前誊抄,而是凭借著【见素】法种带来的过目不忘之能,将这密密麻麻的课表先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等待过后回了屋舍,再抄下来仔细挑选。
咚、咚、咚。
也就在这时,陈舟忽然从身后听到一阵沉闷,不似是人一般的脚步声。
周围原本正在专注查看课表的弟子们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纷纷皱眉回头。
却见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一道银白身影,猴头猴脑的钻空子挤了进来。
居然是个通体生著银白长毛的猿猴。
身量足有六尺有余,比起常人来倒是显得瘦弱细小不少。
对于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也置之不理,径直到了石壁底下,对着课表瞧个不停。
“这也是道院弟子?”
陈舟眉梢微挑,心头讶异。
虽然先前在【东荒志异】里看过不少妖修化人、精怪拜师的传说。
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在道院这等正统仙门中,亲眼见到异类生灵与人族弟子同处一地,且看起来并无太多违和感。
“嘿,陈兄这就少见多怪了吧。”
一道熟悉的声音适时在耳边响起。
陈舟不用回头,便知是澹台云这厮。
只见这位国师之子不知何时又换了一身崭新的骚包锦袍,手中那把折扇也换了新的,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摇著。
凑到陈舟身旁,目光同样落在那头白猿身上,压低声音道:
“天光道院立宗数千载,向来讲究有教无类。”
“这十万大山里灵机充沛,除了我等人族,自然也孕育了不少开启灵智的异种。”
“道院师长心血来潮,便会去山中巡视。若是遇到那些性情温和、身家清白且一心向道的精怪,经过仔细甄别后,也会收入外门,传授些基础吐纳法门。”
“若是它们能修出真气,炼化横骨,便也能像这白猿一般,入得内门,听讲问道。”
澹台云折扇轻点,指了指那白猿腰间的玉牌:
“瞧见没,那便是和我等身份玉符一般无二的东西。”
“有了此物,便算是道院中人,不再是山野妖邪,受宗门庇护。”
“往后在这内门待久了,陈兄你会见到更多。”
“什么灵狐、古龟之流,乃至于还有草木成精的花妖树怪只要不伤人害命,遵守门规,在道院里便是一视同仁。”
陈舟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目光再次看向那头正对着诸般课程抓耳挠腮的白猿,眼中少了几分惊异,多了几分了然。
“有教无类,广开方便之门。”
“这天光道院的气魄,倒确实非凡俗宗门可比。”
能容异类,方显大宗气象。
这或许也是天光道院能屹立东荒数千载,作为上宗遴选道种别院存在,却而始终能不倒的原因之一。
收回目光,陈舟看向身旁的澹台云。
这几日未见,这家伙身上的气息倒是沉稳了不少,也不知是否是修成了从藏经阁得来法门的缘故。
比不得自己孤家寡人一个,他们这些修行世家里出来的人,在修行上总有几分优势。
“对了,这几日你去哪了?”
陈舟随口问道:
“前日我去寻你,见你院门紧闭,莫不是躲起来闭关苦修了?”
“嗨,别提了。”
一听这话,澹台云脸上的故作风雅瞬间垮了下来。
他四下张望了一番,见周围人多眼杂,便拉着陈舟往广场边缘的一处僻静角落走去。
待到确定无人注意,这才一脸煞有介事的说道:
“陈兄,你这几日都在闭门读书,怕是还不知道吧?”
“外院潜龙浦那边,出大事了!”
“大事?”
陈舟神色未动,只是眸光微微一凝。
“正是!”
澹台云神色玩味,一脸吃瓜人的表情。
“就在前两日,还在潜龙浦主持剩下新进入门弟子考核之事的张师兄无意间撞破了一桩丑事。”
“居然有内门的师兄勾结新入门的弟子,私下里向那些学习云篆不知其门,自觉感气无望的弟子兜售【太上感应引气诀】的释义本。”
陈舟闻言,眼皮微微一跳。
释义本。
这般话语瞬间就让他想起了那日凌晨在竹林小道上拦住自己,以言语相逼,试图让自己卖他一本的刘安。
“结果呢?”
陈舟也不提此事,只问了个后续。
“结果自然是雷霆手段了。”
澹台云伸手比划了一个手刀下切的动作,脸上生起几分敬畏:
“道院律法森严,最忌私相授受,更别说是拿功法来做买卖。
“张师兄当场便拿了人,直接上报了执法堂。”
“听说当天下午,执法堂的黑衣执事便到了。”
“那位贩卖释义本的内门师兄,连同外院那三个负责牵线搭桥的共犯,还有那十几个掏了钱买了释义的弟子”
说到这,澹台云神色瑾然,似也多了几分敬畏神色。
“统统被废了修为,毁了气海,逐出山门!”
“甚至连他们各自背后的家族,也都收到了道院的斥责法旨,往后一甲子都不得再送族人入山,据说还要追缴培养所耗费的灵材、符钱”
废修为,毁气海。
这对于一个刚刚看到修行门槛,见识过仙家风景的人来说,无疑比杀了他们还要残忍。
陈舟沉默片刻,却也没什么同情。
“三申五令,法不可轻传。”
“既然敢视门规如无物,铤而走险去走那捷径,便也该料到会有今日这般下场。”
“得此结局,倒也不冤。”
那个刘安,想必也在其中吧。
陈舟脑海里闪过他那张苦苦哀求不得而又色厉内荏的面孔,摇了摇头。
若非当日自己心如铁石,断然拒绝。
要是稍有一丝心软,或是贪图那点符钱。
今日这被废修为、逐出山门的名单上,怕是也要多上他陈舟的名字。
仙路崎岖,当克己守礼。
今日道院用十余个外门弟子加一个内院弟子的道途,又给众人上了一课。
“谁说不是呢。”
澹台云也是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戚戚然:
“我也曾动过心思,想着自己入了内院怎么也得提携下外门的苦命道友,卖上几份释义,也不挣钱,就想赚个人情。”
“如今看来幸好啊,幸好。”
他拍了拍胸口,显然是被这雷霆手段给吓住了。
连带着往日那点小聪明与侥幸心思,也都收敛了不少。
“好了,既是咎由自取,便与我等无关。”
听听便罢,陈舟也不愿意在这些已经结局注定之人身上多费心神。
目光远望,落入前方。
“走吧,来都来了,随我进去看看。”
说著,他便也转身向着都教院内里走去。
澹台云见状,也连忙收起那副长吁短叹的模样,紧随其后。
跨过那道高耸的白玉牌坊,便算是真正进了都教院的地界。
与外间广场的热闹喧嚣不同,这里面却是出奇的安静。
一条条回廊曲折幽深,连接着一座座古朴的讲堂。
院内植满了苍松翠柏,几只仙鹤在庭中闲庭信步。
除却偶尔从某座讲堂内传出的讲道声外,便再无杂音。
进门处,设有迎客的案几。
只几名身着灰色道袍的中年道人正盘坐在蒲团上,或是闭目养神,或是低头整理着手中的册籍。
这几人身上的气息并不算强,甚至有些暮气沉沉。
多是炼炁三四重的修为,且气血已有些衰败,显然是年岁已高,道途无望。
“这些是帮事道人。”
澹台云在后面小声传音道:
“都是些早年入门的师兄,因为资质所限,或是受了伤,再往上修行也没什么指望,又不愿下山去过那凡俗日子。”
“便向宗门领了闲职,留在这山中做些杂务,以此换取些灵丹延寿,或是庇护后人。”
陈舟闻言,目光微垂,心中并无轻视。
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对着居中那位看起来稍微年长些的道人执了一礼:
“弟子陈舟,见过师兄。”
那道人闻声缓缓睁开眼,目光浑浊,却透著股看透世事的淡然。
视线在陈舟腰间的玉牌上扫过,脸上遂也露出抹温和笑容:
“原是新晋的内门师弟。”
“师弟此来,可是要寻道师解惑?”
“正是。”
陈舟恭敬道:
“我二人初入内院,虽已选了功法,但对于这都教院的规矩尚不明了。”
“眼下尚在考核期内,不知能否入堂听讲,请教道师?”
道人抚了抚颌下短须,点头道:
“既入了内门,便是我道院正统弟子,自然有资格听讲。”
“只不过”
他话锋一转,略带歉意道:
“今岁不同往年,你们这批弟子入门时间参差不齐。”
“道师们平日里除了讲道,亦有自身修行要务,时间宝贵。”
“若是为了你们三两人便单独开课,未免有些浪费。”
“故而都教院前日下了令,今番课表上暂不列出对你们这些新入门弟子的讲道课程。”
陈舟心中微沉。
这倒是个麻烦事。
他本想借着这段时间,择一名师听讲,为修行道章做准备。
若是等到下个月大家都入门了再讲,那这一月岂不是要白白空耗?
似是看出了陈舟的顾虑,那道人笑了笑,接着说道:
“不过师弟也莫急。”
“道院向来鼓励弟子勤勉。”
“后来长老们便想了个法子。你们既然有意向学,可先行在此处登记名讳,以及想要听讲的课程类别。”
“我等会将这些需求汇总,一旦凑够了人数,或是正好有道师得空,便会择日开讲。”
“届时自会通过身份玉牌传讯于你们。”
“这倒是个两全之法。”
陈舟松了口气,心中暗赞道院处事灵活。
“那便劳烦师兄了。”
“无妨,分内之事。”
道人从案下抽出一本厚厚的册簿,摊开在两人面前,递过一支毛笔:
“来,你二人先在此记名。”
陈舟接过笔,略一思索,便在册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并在“欲听课程”一栏下,郑重写道:
【五行生克精要】、【神魂温养论】、【金水同源说】。
写罢,将笔递给身后的澹台云。
澹台云接过笔,却是有些抓耳挠腮。
他在陈舟身后探头探脑,看到陈舟写的那些高深莫测的课程名目,不由得咂了咂舌。
犹豫半晌,才提笔歪歪扭扭地写下:
【基础术法速成】、【炼炁关要】。
写完,还不好意思地看了陈舟一眼,嘿嘿笑道:
“陈兄志存高远,我嘛就想先能真个炼炁,然后再学上两门术法,出门在外,也能有个护持。”
陈舟瞧他脸上那副掩不住的神色,心里暗笑。
道院广大,且禁制丛丛,哪来的危险,要他学习术法傍身?
他看啊,分明就是想用来炫耀
不过看破不说破。
人各有志,修行路数不同,需求自然各异。
登记完毕,那道人仔细核对了一番,又在那写着陈舟名字的一行多看了两眼,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这新晋弟子选的课程,倒是颇为深奥,不似初学者所好。
不过他并未多问,只是合上册簿,温言道:
“好了,登记已毕。”
“你二人且回去等候消息吧。快则三五日,慢则十日,定会有结果。”
“多谢师兄。”
两人再次行礼,辞别了帮事道人,走出了都教院。
此时日头已高,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斑驳光影。
“三五日”
陈舟心中盘算。
这段时间倒也不能闲着。
既然理论课程还得等,那便先从实践入手。
【太虚引气篇】的第一步“观想太虚”,虽说需要理论支撑,但更多的是一种心境的体悟。
这几日静下来,便可尝试去做。
还有今日新得的【见素】法种。
既然能察万物之理,不知能否用来观察自身体内的真气流转,或是这天地间的五行变化?
想到这里,陈舟心中一定,已有了计较。
“陈兄,接下来去哪?”
澹台云伸了个懒腰。
“要不要去五味居喝一杯?”
“我昨日听院里的师兄说那边新启了一批灵果酒,味道极佳。”
“你自己去吧。”
陈舟摇了摇头:
“既然眼下师长讲法时间未定,我还是回去多看些道书,做些准备,免得到时慌张。”
“又是看书”
澹台云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无奈地摆了摆手:
“行吧行吧”
“那我自个儿去快活了,回头有了消息我再来知会你。”
说罢,这家伙便如脱缰的野马,一溜烟地朝着五味居的方向跑去。
陈舟看着他的背影,摇头失笑。
转身往下,行在洗心堤上。
极目远眺,见风光依旧。
可此情此景下,心绪已然大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