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来了。萝拉晓税 埂辛嶵全”
随着张守愚一声轻语,众人循声望去。
湖上风来,吹散了那层笼罩在水面的薄薄晨雾。
一艘通体由不知名灵木雕琢而成,形似柳叶的扁舟,正无声地破开水浪,向着岸边靠拢。
船头并不见艄公摆渡,唯有一枚挂在船檐下的青铜风铃,随风摇曳,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每一次铃响,都似有一圈无形的波纹在水面扩散,推著这叶扁舟徐徐向前。
“都上来吧。”
张守愚率先一步跨出,身形如絮,轻飘飘落在船头。
陈舟等人紧随其后。
这扁舟看似不大,但待到七人尽数站定,却也不觉拥挤。
甚至隐隐感觉脚下这木质甲板有些温热,驱散了湖面上的湿寒水气。
“起。”
张守愚也未见有什么动作,只是脚尖在船头轻轻一点。
挂在船首的风铃兀自摇晃了几下,便又一股无形推力自船底生出。
扁舟顿如离弦之箭,破开晨雾,向着湖对岸那片连绵的宫阙阴影驶去。
两岸景色飞速倒退,耳畔只余风声呼啸。
澹台云站在船舷边,好奇地伸手想要去触碰那飞溅的水花,却被一层淡淡的透明光罩挡了回来。
他也不恼,收回手。
转头看向立于船头的张守愚,忍不住问道:
“师兄,咱们为何非要乘船而渡?”
“我等那日随李师叔来时,驾青云,御长风,瞬息万里,何等逍遥。
眼下咱们这般慢吞吞的,岂不是显得有些”
此言一出,王玄等人虽未开口,但也纷纷竖起了耳朵。
年轻人心性,总是向往著那种朝游北海暮苍梧的潇洒。
眼下这乘船渡水虽然雅致,但比起御空飞行,终究是少了几分仙气。
张守愚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脸上那股子藏不住的期待,哑然失笑。
“飞遁?”
他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上方那看似空无一物的天穹:
“非是不愿,实是不能。”
“天光道院方圆百里,皆有护山大阵笼罩。”
“除却金丹境以上的长老,或是身负道院特赐令牌的执事外,余者皆不可御空飞行。”
“一来,这内院诸峰皆有弟子、长老清修,若是任由人在天上飞来飞去,灵机扰动之下,极易惊扰他人修行,甚至引得走火入魔。”
“二来”
张守愚转过身,目光扫过这群初出茅庐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也是为了你们的小命着想。”
“你等别看此刻这天光湖平静,但实则其水深千尺,内里更是豢养著不少道院先辈留下的灵兽、异种。”
“而且每年都有精于炼丹的师长投丹入湖,一来借湖底灵韵蕴养灵丹,二来则是喂养这些灵兽。”
“多年下来,谁也不知内里究竟有多少奇异生灵,而且也不乏性情凶猛之辈。”
“若是御空而行,气机外泄,极易被那些灵兽视作挑衅。”
“以你们如今这点微末道行,若是半空中被一头跃出水面的碧水蟒给一口吞了,那才是真的冤枉。”
听到碧水蟒四个字,澹台云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离船舷远了些。
显然,对此物不算陌生。
就连出身蛮族,以狩猎凶手当做勇猛象征的拓跋风。
眼下里也是眼角微跳,看向那深不见底的墨色湖水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忌惮。
“那李师叔?”
澹台云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李师叔他老人家修行多年,一身修为早已登临炼炁十二重楼之顶,只差半步便可丹成无悔。”
“更身兼道院执法长老之职,执掌刑律,自有特权。”
张守愚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你若是哪日也能修成金丹,证得真人果位,莫说是天光道院的天空了,便是这广袤十万山,只要不去那些禁地深处便也能任你翱翔了。墈书屋暁说旺 已发布最薪璋结”
“金丹”
澹台云咋了咋舌,不再言语。
那个境界对他而言,眼下实在太过遥远,连想都不敢想。
陈舟立于人群后方,听着这番话,心中却是另有一番计较。
规矩是给弱者立的。
这话虽听来残酷,可却也是大家约定成俗的潜规则。
不论是凡俗皇权,还是这仙家道院,本质上并无不同。
唯一的区别,只在于力量的层次罢了。
“看来,无论是到了哪里,这争之一字,都是免不了的。”
陈舟心中暗忖,目光投向前方越来越近的岸边。
船行极快。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前方那浓厚的云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拨开。
原本只是隐约可见的轮廓,此刻终于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到了。”
张守愚轻声一语。
众人循声望去,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只见前方不再是单调的水天一色,而是一条蜿蜒如长龙般的青石长堤,横卧在碧波之上。
堤岸两侧,垂柳依依,老树盘根。
几只羽毛斑斓的灵禽正停落在河堤一角,慢条斯理地梳理著羽毛。
见到生人也不惊飞,反而偏过头来,用灵动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这群新来的人。
而在那长堤上,也并非众人想象中那般剑拔弩张、行色匆匆的景象。
三三两两身着各色道袍的内门弟子,正缓步而行。
有人手持书卷,一边踱步一边低声诵读,摇头晃脑,颇有几分书生痴气。
有人则干脆寻了处僻静的树荫,支起一根鱼竿,对着湖面枯坐,仿佛那一池碧水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大道真理。
更远处,隐约可见几座精巧的亭台楼阁掩映在山林葱郁之间。
飞檐翘角,古意盎然。
不见凡俗市井的喧嚣,也没有想象中仙门大派那种时刻紧绷的压迫感。
充斥在陈舟眼底的,便也只是一种难得的轻松写意。
“这便是内门?”
王玄张了张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他到来之前,家里人每时每日给他灌输的理念都是道院内门弟个个争分夺秒,为了长生大道而拼命苦修。
眼下,怎会如此的闲适?
“怎么?觉得不像是修行之地。”
张守愚似是猜到了众人的心思,控制着柳叶舟缓缓靠岸,随口解释道:
“修行之道,一张一弛。”
“若是一味紧绷,只知死修,那练出来的也不过是一根木头。”
“这些弟子,有的刚完成宗门任务归来,正在借着闲趣整理心境。有的呢则是到了修行的瓶颈,漫步在这洗心堤上,感悟天地自然,寻找一线机缘。”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等到哪一天,你们能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了,在这修行一途上方才算是真正入了门。”
说著,船身轻轻一震,稳稳停靠在了堤岸边的码头上。
“下船吧。”
众人登岸,脚踏实地。
那种从水面带来的微微晃动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脚踏实地的厚重。
这里的灵气浓度,比之潜龙浦又要高出数倍不止。
仅仅是深吸一口气,陈舟便觉体内真气一阵欢腾,仿佛久旱逢甘霖。
“且随我来。”
张守愚并未带着众人去往别处,也未曾去办理什么入门琐事,而是径直穿过重重楼阁,向着道院深处行去。
一路上,琼楼玉宇,飞檐斗拱。
不知绕过了多少弯,穿过了多少回廊。
终于,在一片古朴苍劲的松柏林深处,一座宏伟的楼阁显露真容。
楼高九层,通体由黑色巨石堆砌而成。
浑然一体,不见丝毫缝隙。
檐角挂著铜铃,风吹不动,无声无息。
大门上方,悬著一块斑驳的匾额,上书三个古篆大字——
【藏经阁】
字迹苍劲有力,隐隐透著股压迫感。
除此之外,倒是也没什么异常。
阁楼门前也不见护卫,只一灰袍老者。
此时正坐在一把破旧的竹椅上,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著风,脑袋一点一点,似乎正在打盹。
几片枯黄的落叶飘落在肩头,也浑然不觉。
张守愚行至近前,放轻了脚步。
整理了一番衣冠,随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个道礼:
“弟子张守愚,拜见方师叔。”
身后陈舟等人见状,虽不知这老者身份,但能叫张师兄唤作师兄的,显然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当即不敢怠慢,纷纷跟着行礼。
“嗯”
老者鼻子里发出一声长长的轻哼,却也不睁眼,懒洋洋的含糊出声:
“又是哪家的小子,大清早的就来扰人清梦”
“回师叔,是今岁新晋的内门弟子,前来挑选功法。”
张守愚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语气恭谨。
“哦是新晋弟子啊”
老者这才慢悠悠地睁开一条眼缝,目光浑浊,似还没睡醒般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
目光缓缓扫过张守愚身后的众人。
陈舟只觉浑身一紧,仿佛自身所有的秘密都被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穿了一般。
好在那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下一瞬,老者便又恢复了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
“今年倒是不少,七个甲等,难得,难得。”
老者嘟囔了一句,随后像是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中的蒲扇:
“行了,既是来挑功法的,那便进去吧。”
“忙完你们这来的最慢的一批,老头子我也总算能歇息歇息,清净上几日了。”
说著,他从怀里摸索出一把玉质的小剑,随手一抛。
只见玉剑迎风分化,化作七道流光,分别落入陈舟七人手中。
陈舟低头一看。
手中是一枚形似钥匙的玉符,通体温润,内里隐有流光转动。
“这是入阁的玉钥,亦是开启传承禁制的凭证。”
老者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一人一次,只可选一门。”
“若是选中了便拿玉钥打开禁制,取出传承原本。”
“不过切记不可贪多,更不可强取,否则禁制反噬,到时候变成了痴呆傻子,可别怪老头子没提醒过。”
“去吧,去吧。”
“多谢方师叔。”
张守愚再次行了一礼,这才直起身,转头看向陈舟等人,面色一肃:
“方师叔的话,你们也都听到了。”
“这藏经阁内,别有洞天。一层乃是杂记游记,二层是基础术法,三层以上方是功法传承。”
“而你们此行要去,乃是第七层。”
“那里所存放的,皆是我道院历代先辈所创,以及数千年来从各处遗迹、洞天中搜罗而来的上乘真法,共计一百三十五部有余。”
听到“一百三十五部”这个数字,众人的呼吸都不由得粗重了几分。
即便是李慕白这等出身不凡的世家子,脸上也不禁闪过一分愕然。
上乘真法,一部便足以撑起一个小型宗门的底蕴。
可眼下这里,竟然有一百三十五部之多。
天光道院的底蕴,可见一斑。
“不过”
张守愚带着众人往前走去,耐心叮嘱:
“法不可轻传,更不可乱修。”
“这些真法,每一部都神异非凡,但也各有各的脾性与门槛。”
“而且仙道修行,重在一个合适。”
“合适者,事半功倍,一日千里;不合适者,事倍功半,甚至可能蹉跎岁月,终身难以寸进。”
陈舟心中一动,正欲开口询问何为合适。
旁边的澹台云却是个急性子,抢先一步出声:
“敢问师兄,这功法死板,人乃活物。”
“我又该如何知晓,哪门功法与我合适?总不能一个个练过去试吧?”
“自是不必。”
张守愚摇了摇头,解释道:
“藏经阁九层,每一部功法皆封存于特制的玉柱石台当中,内布禁制。”
“尔等只需持玉钥靠近,无需触碰,只需以自身气机牵引。”
“若是有缘,那玉柱上便会有灵光自发浮现。”
“灵光三寸,为勉强可修,虽无大碍,但进境平平。”
“灵光六寸,为十分契合,修习此法,当如鱼得水。”
“至于灵光九寸”
张守愚顿了顿,目光深邃:
“那是万中无一的天作之合。若遇此等情形,切莫犹豫,那便是你的成道之基!”
“三寸、六寸、九寸”
陈舟默默记下这个标准。
“好了,规矩已经说罢,剩下的还是需要你们自己去抉择了。”
张守愚侧身让开道路,目光落在陈舟身上:
“此次考核,陈舟为首。”
“按照规矩,陈师弟,你先请。”
唰——
其余六人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在陈舟身上。
虽然大家都是甲等,都有挑选上乘真法的资格。
但这先后之分,本身就代表着一种隐形的地位与认可。
王玄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心里多有不服气,可事实摆在这里,只能捏著鼻子认下。
李慕白则是静静看着,似是在期待陈舟能选出什么样的法门。
陈舟神色平静,也不推辞。
“那师弟便先行一步。”
说罢,他手握玉钥,迈步跨过门槛,走进了那座幽深神秘的楼阁之中。
一步跨入,天旋地转。
没有想象中层层叠叠的书架,也没有盘旋向上的楼梯。
陈舟只觉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身处一片浩瀚无垠的虚空之中。
四周漆黑一片,唯有脚下一条似是由星光铺就的道路,一直延伸向黑暗深处。
而在道路两侧,矗立著一根根高耸入云的汉白玉柱。
每一根玉柱上,都悬浮着一个光团。
有的赤红如火,有的清冷如月,有的厚重如山,有的锋锐如剑
显然,无需他攀爬向上。
跨过门扉直入,便是陈舟所要挑选传承真法的第七层。
“须弥纳芥子,以道院的手段倒也并不稀奇。”
陈舟赞叹一声,也不迟疑,沿着星光大道缓缓前行。
刚走出几步,左侧第一根玉柱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到来,原本沉寂的光团忽然微微一颤。
陈舟停下脚步,依言释放出一缕自身真气,向那玉柱探去。
嗡——
玉柱震颤,一道赤红色的光柱从底座升起。
一寸、两寸
最终,堪堪停在了两寸半的位置,连三寸都未到。
与此同时,几行文字随着灵光乍现而一同浮现在他的眼前。
【赤炎焱焱大法】
【品阶:七品】
【属火,性烈。修至大成,可身化火云,焚山煮海。需契合火属或至阳体质方可修习。】
“不合。”
陈舟摇了摇头,果断放弃。
他虽未测过什么天生资质,但凭感觉也知晓自己这从小孱弱的身子骨,显然不会是什么至阳体质。
孤注一掷的去修这等暴烈法门,无异于是自讨苦吃。
继续前行。
第二根玉柱。
光柱升起,约莫四寸。
【春木生生经】
【品阶:七品】
【属木,主生机。善疗伤、催生灵植,真气绵长不绝。】
“四寸,勉强可修,但只善疗养、杂务,非我所欲。”
陈舟再次摇头。
他求仙问道,虽不为杀生,但也绝不想一辈子做个忙碌于田埂之间的灵植夫。
护道之法,需得有雷霆手段。
第三根,【皇天厚土叙道书】,六品,一寸。
第四根,【三天幻音魔光齐韵律】,六品,光柱纹丝不动。
陈舟一路走,一路试。
这一百三十余根玉柱,看似不多。
但一一试过来,也是极耗心神。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已走过了大半路程。
期间也曾遇到过几门不错的功法。
一个是【葵水玄阴真解】,灵光六寸。
乃是一门极为纯正的水行功法,修出的真气阴柔坚韧,最善以柔克刚。
一门则是【甲子登峰洗剑录】,这个陈舟颇为满意。
灵光足有七寸,距离最高的九寸也不过只差些微,算是勉强摸到了最上等的边。
只是陈舟并没有停下脚步。
他总觉得,这些功法虽好,却总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就像是隔靴搔痒,虽然也舒服,但没到痛快淋漓的地步。
“还有最后十几根”
陈舟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打起精神,继续向前。
若是这最后十几根里还没有更好的,那便只能回头去选那【甲子登峰洗剑录】。
毕竟七寸的契合度,纵然道院人才济济,可能有得来这般与自己契合传承之人,怕也是少之又少。
可万一剩下的法门当中,有更契合自己的存在呢!
再加上道种之助,两者所产生的效果,便也绝非是一加一那般简单。
时间还有,且不着急做出决定。
再试!
将所有传承真法都走一遍。
思绪转动,陈舟脚步不停。
接连又走过几根不如意的玉柱,脚步一停。
倒数第二排,最后一根玉柱。
识海深处,那株一直安静的道种古树,忽然毫无征兆地颤动了一下。
“嗯?”
陈舟心头一跳。
这是他进入藏经阁以来,道种第一次产生主动反应。
揣着心头疑惑,他也不犹豫,直接调动体内真气,向着那光团探去。
唰!
真气接触的瞬间,一股之前从未有过的吸力从玉柱中爆发。
紧接着。
便见一道刺目至极的灵光拔地而起。
一寸、三寸、六寸
势如破竹。
眨眼间便冲破了七寸大关,且去势未减。
七寸五、八寸
最终在八寸三分的位置,稳稳停住。
光芒耀眼,将周围的黑暗都驱散了大半。
“【太白元虚凝真道章】,六品,灵光八寸又三分”
陈舟眼里明光晦暗闪烁,下意识的就要掏出玉钥定下此法。
转念一想,都走到这里。
强行压抑下心头迫切,又把后续剩下的都走了一遭。
结果也不出意外,并无更好。
“就你了!”
回到原位,陈舟快速将玉钥往上一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