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既出,满座衣冠,皆显惊容。
讲法堂内原本落针可闻的寂静,顷刻间便被张守愚含笑恭贺的一语搅得粉碎。
俗世争流,千里迢迢汇聚于此。
在座当中之人,那个不是饱受家族期望,亦或是自身历经种种算计心机,方才得入这道院门墙。
又有那个不想得法入道,从此洗去凡胎,不做那红尘中打滚的俗人?
不论是那些家学渊源的世家子,还是自命不凡的所谓才俊,心中所想,无非是力争上游。
可谁曾能想到?
这数百人中,第一个堪破迷障、得成气感的,竟然会是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甚至被不少人暗地里讥为“大国闲王”的陈舟!
“甲等?这凭什么能叫他抢了先”
“忒没道理了些,论身家背景,他一不守看中的闲王哪里比得上我这世家嫡子?就因为其在云篆上有些天赋,便将这些一举抹消!”
“同样是十天过去,我连这云篆都没搞清楚,结果人家就已经解读出法门,甚至借此入道,人比人气死人啊”
一众弟子面面相觑,眼底的震惊渐渐化作了复杂难明的酸涩。
若是个修行世家的天骄拔了头筹,他们也就认了。
可偏偏是个凡俗皇子。
这种被昔日同类瞬间甩开,甚至还要仰视的滋味,着实是有些不好受。
而人群中,神色最为精彩的,莫过于澹台云。
他那张向来长袖善舞、笑意盈盈的脸上,此刻正僵硬得如同刚出窑的瓷俑。
嘴巴微张,喉咙里发出两声无意义的荷荷声。
瞪大眼睛看着昨天还和自己苦哈哈一起畅想未来的陈舟,脑子里一片浆糊。
甲等?
那我若是乙等的话,那我们之间不就是生出了厚厚的壁障?
往后还能愉快的一起听讲、吃饭、说八卦吗?
不远处。
始终占据核心位置的青玉大案旁,五道身影亦是神色各异。
王玄把玩玉佩的手指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脸上那股子浑不在意的散漫消退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审视。
楚清微美目流转,惊讶之余,更多了几分好奇,似也想要看穿那个清瘦少年体内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至于李慕白。
这位剑修种子依旧面无表情,只不过那双始终半阖的眸子终于彻底睁开。
两道凌厉如剑的目光在陈舟身上一扫而过,随后微微颔首。
似是认可,又似是战意。
“哈——”
就在这一片沉寂的尴尬中,一声哈欠声打破凝滞。
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拓跋风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忽而支起身子,伸了伸懒腰。
旋而从身旁许文渊那里得来陈舟第一个感气入道的消息,咧嘴一笑,朝王玄、楚清微伸出一张大手
“给钱!给钱!”
“愿赌服输,那什么玉佩公子,还有那个小心眼婆娘,十枚符钱,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王玄面皮一抽,冷哼一声。
却也没有赖账的意思,随手将一袋符钱丢了过去。
只不过那脸色,却是比吞了苍蝇还要难看几分。
经此一朝小插曲,殿内那股子凝重气氛倒是散去了不少。
“见过陈师兄。”
众人里头也不缺乏有眼色的,顿时扯著嗓子喊出声。
众人皆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道院规矩,达者为先。
陈舟既已入道,且得了甲等评定。
虽然眼下还未曾入内门,但也不再是和他们同一层次的学子,而是师兄。
“见过陈师兄!”
“陈师兄往日学习刻苦、天分卓越,我等都看在眼里,眼下这第一人,合该如此”
一时间,起伏的问候声响彻大殿。
那些即便心中再有不甘、再有嫉妒的人,此刻也不得不低下头颅,拱手作揖。
陈舟转身面向众人。
一张白皙如玉的面庞上,仍旧是挂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
若春风拂柳,似朗月入怀。
既不显得疏离冷漠,却又带着几分让人不敢轻慢的清贵之气。
“诸位同窗客气了。”
陈舟拱手回礼,温声道:
“陈某不过是侥幸先行一步,这仙路漫漫,还需与诸君共勉。”
言罢,他转过身,双手接过张守愚递来的一枚崭新玉牌。
不同于先前那块粗糙的木牌,此枚玉牌通体温润,内里似有云烟流转。
正面刻着“天光”二字,背面则是繁复的云篆禁制。
入手微沉,却有一股清凉之意顺着掌心直透心底。
陈舟心中微微一定。
有了此物,从今往后,他便是这天光道院真正的入室弟子,无有再被遣返凡俗的忧虑。
“行了,归座吧。”
张守愚见火候已到,也不欲多做铺张。
轻轻挥了挥手,示意陈舟下去,随后目光一肃,看向下方神思不属的众人:
“收心!”
“眼下既然有人已经做到了,那便证明此事非是登天之难。尔等若是不想被落下太远,便给贫道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开始今日课业!”
陈舟握著玉牌,步履从容地走下高台,回到角落里的座位。
刚一落座,旁边的澹台云就像是身上长了虱子一般,扭来扭去。
一双眼睛眨啊眨,一个劲盯着陈舟手中的玉牌,那股子羡慕劲儿都快从眼眶里溢出来了。
“陈陈师兄?”
他磕磕绊绊改口喊道。
倒也不像旁人认真,更多是有几分调侃。
陈舟讶然失笑,侧头瞥了他一眼:
“澹台兄,你还是唤我陈兄吧,好歹听得顺耳些。”
“嘿嘿,我就知道陈兄是个念旧情的!”
澹台云顿时松了口气,身上一点不自在瞬间烟消云散,又恢复了往日的嬉皮笑脸:
“不过陈兄这句‘陈师兄’,小弟我也只是暂且寄下。”
“待过两日我也入了门,到时候咱们再论论这长幼尊卑!”
陈舟笑了笑,没接这茬。
只也将玉牌收拢入衣袖,随后正襟危坐,目光投向高台。
台上,张守愚已然开讲。
“过去几日讲的都是云篆基础,经过这些时日相必大家也都心里有数,便不多说,今日就来讲讲这炼炁境界的修行风光。”
“炼炁一境,共分十二重楼。”
“前五重,自胎息感气起,经服气入体、气转周天、凝气入窍,至周天无漏。
“这五重是为炼精化气,打磨肉身,使得凡胎化作宝体,此为筑基之基。”
张守愚的声音清朗,回荡在大殿当中,将所有人的心神重新拉回。
“而自六重始,便又是一番新天地。”
“六重凝真合煞,需采九地之下阴煞之气入体。
煞气者,地之肺气也,沉浊厚重。引此气锤炼真气,可使虚浮法力凝练如钢,威力倍增。”
“七重聚气炼罡,则是引九天之上清灵罡气。
罡气者,天之极风也,刚猛无俦。以罡气淬炼,可去煞气阴毒,得纯阳正大。”
说到此处,张守愚语气微微一顿,神色里亦也悄然流露出一丝向往。
“待得罡煞入体,阴阳调和,便是第八重:罡煞合一。”
“至此境界,法力刚柔并济,混元如一。举手投足间,便有莫大威能。不仅可飞遁青冥,朝游北海暮苍梧,更可寿增三甲子,无病无灾。”
“在道院内,唯有修至此境,方有资格被称为一声‘炼师’,可开府收徒,独镇一方。”
台下众人听得如痴如醉,眼中满是憧憬。
御器飞行,寿增三百载!
这才是他们心目中真正的神仙手段。
相比之下,前五重的强身健体,确也只能算是仙道初行了。
陈舟亦是听得心潮澎湃。
他如今虽已感气,但距离罡煞合一的境界,中间还隔着整整七重楼的风景。
但正因有距,方知路在何方。
“至于九重玉液炼形,十重神气混元,乃至最后的金光乍现、熔炼大药”
张守愚语速稍快,一语带过:
“这些便都已是涉及结丹之秘,于尔等现在太过遥远,多说无益,徒乱道心罢了。”
“尔等只需知晓,炼炁十二重,一步一登天。切莫好高骛远,需知万丈高楼平地起”
讲法持续了一个时辰。
待到日上中天,钟声再响,今日课业方才结束。
众人意犹未尽地起身,对于感气胸有成竹者三两成群讨论罡煞之秘,剩下的人则是急匆匆赶回屋舍继续解读云篆之秘。
更也有人自知解读法门无望,看着陈舟身影眼珠子一转,顿时计上心来。
陈舟收拾好案几,正欲起身。
“陈师弟,且留步。”
台上张守愚唤了一声。
陈舟心中有数,让澹台云先行一步,自己则是快步走上高台,拱手一礼:
“师兄有何吩咐?”
张守愚看着眼前这个不骄不躁,往日里亦也不声不响却是先众人一步的少年,眼中欣赏之意更甚。
他也不拿架子,从袖中取出一卷淡黄色的丝帛递了过去:
“这是内门的一些规矩忌讳,以及各处殿宇的职司分布,你且拿回去细看。”
“多谢师兄。”
陈舟双手接过。
“你既已入内门,有些话,我这个做师兄的便不得不多提点你两句。”
张守愚负手而立,一边示意陈舟随他向外走去,一边缓声道:
“我天光道院不同于那些以师徒传承为主的宗门。”
“在这里,除却真传弟子外,内门弟子是不拜座师的。”
陈舟闻言,微微一怔:
“不拜师?”
“正是。”
两人走出讲法堂,沿着一条幽静的石板小路漫步而行。
两旁古木参天,光影斑驳。
“一如这潜龙浦又讲法堂,道院当中同样设有传法殿,每隔几日光景,便会有炼师上真乃至金丹师长前来讲法说道。所讲内容包罗万象,从炼丹制符再到剑术神通,应有尽有。”
“诸般弟子可凭自身喜好与需求,随意前往听讲。”
“至于能不能听懂,能不能学会,那就全凭个人造化与悟性,道院从不强求。”
说著,张守愚转过头,目光深深看向陈舟:
“即便是你三月不曾去听一次法,也没人会来管你。若是你十年修不成一门神通,同样也没人会来责骂你。”
“在这里,一切全靠自觉。”
“资源给到,功法给到。成龙还是成虫,皆看你自己。”
陈舟心头一凛。
道院这般培养门下弟子的方式看似轻松,实则内里暗藏残酷。
没有师父督促,没有同门鞭策。
在这仙家福地、长生久视的诱惑下,又有多少人能坚持本心,不会被种种仙门光景所惑,最终蹉跎岁月,化作一捧黄土?
“师兄我也曾见过不少惊才绝艳之辈。”
张守愚停下脚步,叹了口气,似是回忆起了什么往事:
“他们初入山门时,也一如你这般意气风发。”
“可后来或是沉迷于炼丹外物,或是贪图道侣之欢,又或是被红尘俗世的光景迷了眼”
“最终,泯然众人矣。”
说到这里,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陈舟的肩膀,语重心长:
“陈师弟,你要记住。”
“仙门光影虽好、神通术法虽妙,但这些也不过都是虚妄,唯有自身修为,方是根本。”
“若是修为止步不前,纵有万般手段,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这番话,说得极重,也极诚。
陈舟抬头,看着张守愚那张略显严肃的脸庞。
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自家前世那位总喜欢在耳边絮絮叨叨,告诫自己要脚踏实地的老校长。
虽然一个是仙家修士,一个是凡俗师长。
但那份对于后辈的殷切期盼与回护之意,却同样是如出一辙。
一股暖流自心底升起。
陈舟后退半步,对着张守愚郑重其事地长揖而下:
“师兄金玉良言,陈舟铭记肺腑,不敢稍忘。”
“嗯。”
张守愚坦然受了这一礼,脸上那股严肃之色散去,重新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你能听进去,便是最好。”
“且回去好生稳固修为,也莫要急着修炼其他。”
“待三日后,考核初步有了结果,无论是否还有其他甲等评定之人,我都会带你去往道院,入藏经阁,挑选上乘真法。”
说罢,张守愚也不再多留,摆了摆手,转身向着道院深处走去。
背影在林间光影中渐行渐远,透著股洒脱与自在。
陈舟目送他离去,直到整个人完全消失,这才收回目光。
摩挲著袖中那枚温润的玉牌,眼中闪过一抹自在笑意。
“放养么”
“这种全凭自己的环境,倒也正合我意。”
道种加身,他最不怕的,便是没人教。
反倒若是分配个师长,与其日夜相处。
长久之下,难免会叫人看出些许端倪,进而生出种种变化。
眼下如此,却是再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