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血腥味,还没被完全吹散。
李福倚著斑驳的城墙,嘴里叼著根草棍,看着城下唐军士卒清理著战场。
他身后,薛万彻站得像一杆标枪,目光灼热。
这位边关猛将,如今看李福的眼神,比看自家祖宗牌位还要虔诚。
“老薛,这味儿有点冲,影响我下午茶的心情。”
李福懒洋洋地抱怨。
薛万彻虎躯一震,转身对着城下咆哮。
“都他娘的快点!熏到殿下了,你们担待得起吗!”
话音未落,关道尽头,烟尘大作。
一队精锐骑兵裹挟著风沙,护送著一架玄色马车直抵关门。
车帘掀开,走下的老者,一身寻常布衣,却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当朝司空,赵国公——长孙无忌!
“国公亲至!”
薛万彻脸色大变,匆忙整理衣甲迎了上去。
李福也站直了身子,把嘴里的草根吐掉,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真是麻烦透顶!
长孙无忌龙行虎步,身后不带一名仆从,独自登上城楼。
他的目光越过前来迎接的薛万彻落在李福身上!
“臣,长孙无忌,参见赵王殿下。”长孙无忌脸上挂著微笑。
“陛下听闻殿下在雁门关,以神鬼莫测之机,退突厥两千精锐,龙心大悦。特命老臣前来宣旨慰问,并赏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李福赶紧挤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连连摆手。伍4看书 勉废岳黩
“不敢当不敢当!都是薛将军他们能打,我就是个凑热闹的!赵国公您太客气了!”
他那副样子,活脱脱一个走了狗屎运,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了头的傻小子。
长孙无忌笑意更深,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却从未离开过李福的脸。
“殿下过谦了。薛将军的奏报,陛下亲览,对殿下的兵法韬略,赞不绝口啊。”
他话锋一转,侧身指了指身后亲兵已经搭建好的指挥营帐。
“陛下还有一道口谕。他知道殿下不喜繁文缛节,但也对殿下的惊天之才好奇得紧。特命老臣,在此与殿下做一场沙盘推演。”
“老臣愚钝,愿扮演突厥一方,请殿下执掌唐军,让老臣也开开眼界,学习一二。”
来了。
鸿门宴来了。
李福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瞬间写满了抗拒和为难。
“别啊!赵国公,您这不是为难我吗?”
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真不会!我就是瞎说的!那天纯属蒙的!你让我再来一次,我肯定抓瞎!”
“推演多麻烦啊,又要动脑子,又要动嘴皮子。咱们坐下来吃吃饭,喝喝酒,聊聊风花雪月不好吗?”
李福开始了他的咸鱼表演。
长孙无忌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收敛了。
他微微躬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殿下,这是君命。”
几个字像一座大山,直接压在了李福的肩膀上。
李福的笑脸僵住了。
他看着长孙无忌那张写着“你今天不演也得演”的脸,又看了看周围薛万彻等人那充满期待和狂热的眼神。
他知道,今天这关,是躲不过去了。
“行吧行吧”
李福长叹一口气,整个人都蔫了,拖着步子,不情不愿地走进了营帐。
“先说好啊,我瞎指挥的,输了可不赖我。”
营帐内,一座巨大的沙盘已经摆好,完美复刻了雁门关周围的地形。
长孙无忌执蓝旗,代表突厥。
李福执红旗,代表唐军。
“殿下,请。”长孙无忌做了个请的手势,老神在在。
他浸淫兵法数十年,当年跟着李世民南征北战,什么阵仗没见过?
他就不信,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真能是兵仙降世!
“哦。”
李福打了个哈欠,随手拿起一枚代表骑兵的令旗,看都没看沙盘,直接往角落里一扔。
“这儿吧,看着空旷。”
长孙无忌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角落,是他预设的突厥游骑迂回穿插的必经之路!
李福这随手一扔,直接堵死了他后续至少三种变化!
是巧合吗?
长孙无忌压下心中的惊骇,按照自己的布局,沉稳地落下第二子。
“殿下,该您了。”
“嗯”
李福揉了揉眼睛,又拿起一枚代表步兵的令旗,在沙盘上划拉了一下,停在一个山坳口。
“放这儿吧,挡着视线,太丑了。”
长孙无忌的额角,渗出了一滴冷汗。
那个山坳,是他准备集结主力,发动总攻的集结点!
李福这一步,等于直接在他的心脏上,顶了一把刀!
这还是巧合?!
“殿下”
长孙无忌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推演继续。
整个营帐里,只剩下令旗落在沙盘上的轻微声响。
气氛压抑得可怕。
薛万彻和几名将校站在一旁,已经完全看傻了。
在他们眼里,李福的每一步都莫名其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毫无章法可言。
就像一个喝醉了酒的顽童,在胡乱摆弄玩具。
但在长孙无忌的眼中,这沙盘已经不是沙盘!
而是一张天罗地网!
他每走一步,都会发现自己前方有三个坑等着他跳!
他想迂回,却发现侧翼早已被对方的闲棋冷子堵死!
他想强攻,却发现自己还没冲锋,就已经落入了对方的交叉火力网!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个人对弈。
而是在和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在和一个执掌著众生命运的鬼神下棋!
他走的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算计之内!
他所有的计谋,所有的后手,在对方面前,都幼稚得像小孩子的把戏!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一滴一滴地滑落。
他握着令旗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被玩弄了。
被彻彻底底地玩弄于股掌之间!
就在长孙无忌的大脑即将宕机,精神快要崩溃的时候。
“啊——”
李福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长长的哈欠。
他扔掉手里的令旗,一脸的生无可恋。
“太麻烦了,不玩了不玩了。”
他摆摆手,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认输,行了吧?赵国公您太厉害了,算无遗策,小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局算您赢了!可以开饭了吗?我快饿死了!”
李福说完,转身就想往外走。
然而,他这句话,落入精神已经高度紧绷的长孙无忌耳中,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认输?
你这叫认输?!
你明明已经把我逼入了绝境,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将我全军围杀,片甲不留!
你现在说不玩了?
这不是认输!
这是赤裸裸的蔑视!
这是在说:你太弱了,弱到我连亲手碾死你的兴趣都没有!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长孙无忌,当朝司空,凌烟阁功臣之首,皇帝的肱骨之臣!
他猛地后退一步,整理衣冠,对着李福那懒洋洋的背影,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臣谢殿下指教!”
营帐内,死一般地安静。
薛万彻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当晚。
长孙无忌遣散了所有人,独自坐在灯下,枯坐良久。
他提起笔,手上依旧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最终,在一张发往长安的最高等级密奏上,他只写下了六个字。
“深不可测,不可力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