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慈云寺。
秋日的慈云寺格外清静，香客寥寥。后山的梅林还未到花期，只有光秃秃的枝干在秋风中摇曳，更添了几分萧瑟。
明兰跟着长柏来到寺里，先在前殿上了香，捐了香油钱。长柏与住持说话时，明兰便带着丹橘往后山走。
“姑娘，这儿好静啊。”丹橘小声说，“连个人影都没有。”
明兰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她的心怦怦直跳，掌心都沁出了汗。
梅林深处，一座小小的凉亭里，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她站着。
月白色的直裰，挺拔的身姿，即使只看背影，她也一眼就认出来了。
“丹橘，你去前面等我。”明兰低声吩咐。
丹橘犹豫了一下，还是应声退下了。
明兰深吸一口气，抬步走进凉亭。
凉亭里，月白色的直裰在晨雾中显得格外萧索，那挺拔的背影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小公爷。”明兰在亭外三步处停下，福了福身。
齐衡转过身来。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都愣住了。不过月余未见，却仿佛隔了漫长的一生。
他瘦了许多，眼下的青影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明显，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六妹妹。”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来了。”
“小公爷约我，我自然要来。”明兰走进凉亭，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不知小公爷今日约我前来，所为何事？”
齐衡没有立刻回答。良久，齐衡才道：“六妹妹，对不起。那些传言……都是真的。邕王府确实提了亲，家母也答应了。”
明兰的心猛地一沉，却强撑着没让自己失态：“小公爷不必道歉，婚姻大事，本就该听父母之命。”
“不。”齐衡上前一步，急切地说，“我不会娶嘉成县主的。我已经有了计划，有办法推掉这门婚事。
齐衡随即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放在石桌上：“六妹妹先看看这个。”
明兰拿起信，展开。邕王妃的字迹工整而强势，每一个字都在宣告这门婚事的无可更改。她看完，将信轻轻放回桌上，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小公爷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想告诉你，”齐衡的声音发紧，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门亲事，我不会认。”
明兰抬起头，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小公爷，那可是邕王府。齐家……能拒绝吗？”
“不能拒绝，也要拒绝。”齐衡上前一步，石桌隔在他们中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六妹妹，你听我说——”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速极快地说：“邕王府看着如日中天，实则已是强弩之末。邕王贪财好色，刚愎自用，在朝中结党营私，早已引起圣上猜忌。最迟三年，邕王府必有大祸！”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
明兰的身子晃了晃，扶住石桌才站稳。
三年……邕王府三年后会出事？
他怎么会知道？而且说得如此笃定，仿佛……仿佛亲眼见过一般。
前世，邕王府确实是在三年后出事的。邕王兵败被杀，邕王妃自尽，嘉成县主也跟着遭了殃……可那是前世的事，是今时今日尚未发生的！
一个疯狂得让她浑身发冷的念头，在脑海中疯狂滋长。但她强行压了下去——不，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小公爷，”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这些话……你是从哪里听来的？朝中大事，岂能如此断言？”
齐衡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震惊和怀疑，心中那个深埋已久的猜测越来越清晰。
这一世，明兰的变化太大了——她不再是那个怯懦隐忍的庶女，反而变得沉着睿智，甚至……能预知一些尚未发生的事。
最让他心惊的，是顾廷烨那件事。
“不是听来的。”齐衡缓缓道，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六妹妹……”
他话锋一转，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我今日约你，不只是想说邕王府的事。我还有一件事，憋在心里很久了，今日必须问你。”
明兰心头一跳：“小公爷请说。”
“你……”齐衡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耳语，“你为何会知道顾廷烨的事？”
明兰猛地睁大眼睛，脑中“嗡”的一声。
顾廷烨的事？他怎么会知道？那件事她做得极其隐秘，通过魏行首传话，连顾廷烨本人都不确定消息来源……
“小公爷在说什么？”她强作镇定，“我不明白。”
“你明白。”齐衡上前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一步之遥，“曼娘，朱大年，小秦氏……这些连顾廷烨自己都不知道的阴谋，你为何会知道？你一个养在深闺的姑娘，如何能预知顾家内宅的阴私？”
明兰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
“我……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那一世，”齐衡的声音颤抖起来，眼中涌起痛苦的神色，“顾廷烨娶了你，待你很好。这些事，是他告诉你的吗？还是……”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还是你……也回来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惊雷在明兰耳边炸开。
她踉跄后退，撞在凉亭柱子上，才勉强站稳。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他猜到了……他竟然猜到了！
“小公爷……”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知道？”齐衡苦笑，眼泪也落了下来，“因为这一世，我一直在看着你。从那年春天开始，我看着你一点点改变，看着你不再像从前那样怯懦隐忍，看着你……变得那样耀眼……”
他擦了下眼角，声音更低了：“顾廷烨那件事，我原本只是怀疑。可后来我让人暗中查了——魏行首确实见过你，就在她提醒顾廷烨的前几日。时间太巧了，巧得不合常理。”
明兰呆呆地看着他，脑中一片混乱。
他一直……在看着她？
“那一世，”齐衡的声音哽咽了，“我娶了嘉成县主，过着相敬如宾的日子。后来邕王府出事，我虽侥幸保全，却也因此仕途受阻。”
“而你……你嫁给了顾廷烨，成了顾侯夫人。我远远地看着你，看着你过得很好，看着你生儿育女，看着你……离我越来越远。”
两人对视着，眼中都是难以置信的震动，都是恍如隔世的悲喜。
“小公爷的意思是……”她艰难地问，“你也……”
“是。”齐衡重重地点头，眼中涌起水光，“六妹妹，我和你一样……我都记得。”
明兰踉跄后退一步，扶住凉亭的柱子才站稳。
他也重生了。
齐衡也重生了。
难怪……难怪这一世他会如此不同，难怪他会对她如此执着，难怪他知道邕王府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