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明兰去给祖母请安时，老太太正与房妈妈说着话。见她来了，老太太便让房妈妈先退下，招手让她坐到身边。
“昨夜睡得可好？”老太太抚着她的头发，目光慈爱。
“很好，”明兰笑道，“回来了，心里踏实。”
老太太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母亲昨日与我说了梁家的事。”
明兰动作一顿。
“墨兰那孩子……”老太太叹了口气，“你母亲去问了，梁家连侧室都不愿意给。这事……怕是对她打击不小。”
明兰想起昨晚席间墨兰苍白的脸色和沉默的样子，心里微微一动。
前世，林栖阁母女何等风光。林噙霜得宠，墨兰受偏疼，连如兰这个嫡女都要避其锋芒。可这一世，因为她是嫡女，因为长柏哥哥早早中了进士，因为很多事情的改变……林栖阁似乎一直在走下坡路。
墨兰想要高嫁的心愿，一次又一次落空。
而这一切，某种程度上说，与她有关。
若不是她重生归来改变了盛家的格局，若不是她引起了父亲更多的注意，墨兰或许……或许不至于如此难堪。
这个念头让明兰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恨林噙霜吗？恨的。那种恨是刻在骨子里的，是前世生母惨死的痛苦记忆，是多年隐忍压抑的委屈。即便这一世林噙霜并未做出那些事，可那份恨意，丝毫未减。
但对墨兰呢？
这一世的墨兰，没有害过她，甚至因为府中唯一的庶女身份，竟有些畏手畏脚。
她们之间，没有杀母之仇。
明兰闭了闭眼。理智告诉她，不该管，不该心软。可情感上……她看着一个花样年华的姑娘，因为出身而一次次碰壁，因为心高而一次次受伤，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祖母，”她轻声道，“四姐姐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老太太拍拍她的手，“明儿，你心善，这是好事。可你要知道，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想帮就能帮的。墨兰的心性，这些年你也看到了。她若不能自己看开，旁人说什么都是徒劳。”
明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可回到自己院里后，她始终无法静下心来。书看了几页就看不进去，针线做了几针就放下了，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墨兰那张苍白的脸。
午膳后，她终于站起身。
“姑娘要去哪儿？”丹橘问。
明兰犹豫了一下：“去园子里走走。”
她没有说具体要去哪儿，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着林栖阁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却在园子的桂花树下，正巧遇见了墨兰。
墨兰独自一人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已经开始凋谢的桂花，背影单薄而落寞。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见是明兰，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四姐姐。”明兰走近，“在看桂花？”
“嗯。”墨兰收回目光，“开得最好的时候已经过了，如今只剩这些残花。”
她的语气很平淡，可明兰却听出了一丝不甘。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风穿过树枝的沙沙声。
良久，墨兰忽然开口：“六妹妹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明兰一愣：“四姐姐何出此言？”
“难道不是？”墨兰转过头，直视着她，“想必你都已经知道了。梁家当初点名要的是你，若不是你回了宥阳，若不是你……我或许还能有个位置。如今你回来了，而我……什么都不是了。”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带着几分怨气。
明兰看着她，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藏着的委屈和不甘，心中那点犹豫忽然消散了。
“四姐姐，”她缓缓开口，“你真的觉得，做了梁家的侧室，就能过得好吗？”
墨兰愣住了。
“梁家是伯爵府，梁六郎又是嫡子。”明兰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样的门第，正室必然要门当户对。侧室……说得再好听，终究是妾，要一辈子仰人鼻息。这样的日子，真的是四姐姐想要的吗？”
墨兰的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我知道四姐姐心气高，想要嫁得好。”明兰继续道，“可什么是嫁得好？是高门大户的体面，还是真心实意的疼爱？是表面风光内里委屈，还是平淡安稳内心踏实？”
“你懂什么！”墨兰忽然激动起来，“你是嫡女，你当然可以选！小公爷喜欢你，吴大娘子也看中你，你当然可以说这些风凉话！可我呢？我一个庶女，除了委曲求全才能嫁入高门，否则还能有什么出路？！”
她的声音颤抖着，眼圈已经红了。
明兰静静地看着她，等她发泄完了，才轻声问：“四姐姐，你觉得自己比旁人差在哪里？”
墨兰怔住了。
“论才情，四姐姐的诗词在姐妹中是最好的；论容貌，四姐姐也是出挑的；论规矩礼仪，四姐姐从未出过错。”明兰一字一句道。
“可我……我又不是嫡女！”墨兰脱口而出，“没有这个身份，我就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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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什么？”明兰打断她，“只能做妾？只能被人挑拣？只能……认命？”
她上前一步，与墨兰面对面：“四姐姐，这世上的路有很多条。有人走阳关大道，有人走独木小桥。可无论走哪条路，最重要的是，这条路是自己选的，是自己愿意走的。”
墨兰呆呆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六妹妹。
“梁家的亲事黄了，未必是坏事。”明兰的声音柔和下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四姐姐还年轻，还有时间，还有机会。与其执着于一个不看重你的人家，不如好好想想，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她顿了顿，又道：“父亲虽然严厉，可心里是疼四姐姐的。祖母虽然话不多，可也从不会薄待任何一个孙女。四姐姐若真想嫁得好，不妨先让自己变得更好——不是讨好别人，而是让自己配得上更好的人，更好的生活。”
这番话，明兰说得真心实意。
前世她看多了墨兰的挣扎与不甘，看多了她为了攀高枝不择手段，最后却落得那样的下场。这一世，如果可能，她希望墨兰能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不是为了原谅，不是为了补偿，只是……作为一个女子，对另一个女子的怜悯。
墨兰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几片桂花落在她肩头，她也没有拂去。
良久，她才抬起头，看着明兰，眼中情绪复杂：“六妹妹……为何要对我说这些？”
明兰微微一笑：“因为我们是姐妹。”
只是姐妹。
不是仇人，不是对手，只是……一同在这深宅大院里长大的姐妹。
墨兰的眼圈又红了。她别过脸，声音有些哽咽：“我……我需要想一想。”
“好。”明兰点头，“那我不打扰四姐姐了。”
她转身要走，却又停下脚步，回头道：“四姐姐若愿意，可以来我院里坐坐。我那里有些书，或许……对四姐姐有用。”
说完，她真的走了。
墨兰站在原地，看着明兰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嫉妒吗？有的。不甘吗？也有的。可除了这些，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是迷茫中看到了一线光，像是黑暗中有人伸出了一只手。
六妹妹说的那些话，她从未想过。
她一直以为，庶女的出路只有一条——攀高枝，哪怕做妾。可六妹妹却说，这世上的路有很多条。
真的……有很多条吗？
墨兰抬头看向天空。天空很高，很蓝，蓝得让人心慌。
她不知道。
但她想，或许……可以试试。
试试看，除了攀附高门，她还能走什么样的路。
桂花树下，少女的身影久久未动。
而远处，明兰回到自己院里，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不知道墨兰能不能听进去，甚至不知道……这会不会带来什么意想不到的后果。
可做了，就不后悔。
这一世，她想要守护的，不止是祖母，不止是盛家，或许……还有那些曾经与她一样，在这深宅大院里苦苦挣扎的女子。
包括墨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