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甜水巷陷入沉睡,只有巷口悬挂的孤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
万籁俱寂中,一阵刻意放轻、却仍显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小院的门前。钥匙插入锁孔的细微声响,门闩被抽开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正屋里,曼娘并未深睡。她心中揣着事,本就睡不安稳,加上惦记着顾廷烨晚归可能带来的变数,一直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迷糊状态。
门外的动静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的警觉。她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心脏在黑暗中怦怦直跳。是顾廷烨回来了?怎么这么晚?是单纯与友人叙旧,还是……
她迅速翻身坐起,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拢了拢有些散乱的发髻,扯平寝衣的褶皱,努力调整面部表情,将那份焦躁和算计深深掩藏,换上惯有的、带着几分依赖与柔弱的模样。
门被轻轻推开,顾廷烨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走了进来。
他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走到桌边,似乎想倒杯水,却又停住,只是站在那里,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僵直,仿佛被重重心事压着。
曼娘心中疑窦更甚。她披了件外衣,趿着鞋,放轻脚步走过去,声音刻意放得又软又糯,带着恰到好处的惺忪与关切:“二郎?你回来了?怎么这么晚?可用过饭了?我去给你热点粥?”
顾廷烨闻声,似乎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缓缓转过身。
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眉头微蹙,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曼娘看不懂的情绪——不是单纯的疲惫,更像是一种沉淀后的凝重,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他甚至没有立刻回应她的关切。
“还没睡?”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和平日并无太大不同,但曼娘敏感地捕捉到了一丝心不在焉。
“心里惦记着二郎,睡不踏实。”曼娘依偎过去,想去拉他的衣袖,却被顾廷烨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了,他的手转而拿起了桌上的空茶壶,似乎只是无意。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曼娘心中一沉。她强压下不安,仰起脸,借着月光仔细打量他的神色,试探着问:
“二郎今夜……是与哪位故人叙旧?聊得这般晚,可是遇到了什么为难之事?”她试图将话题引向他今晚的行踪。
顾廷烨提起茶壶的手顿了顿,目光淡淡地扫过她写满“关切”的脸,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将茶壶放下,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语气平淡地岔开了话题:“蓉姐儿几时睡下的?今日可还安好?”
曼娘噎了一下,只得答道:“傍晚时嬷嬷哄着睡了,很安稳。”她顿了顿,又不甘心地想拉回话题,“二郎……”
“常嬷嬷呢?行李收拾得如何了?”顾廷烨再次打断她,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更深远的事情。
“嬷嬷也歇下了。行李……大致归拢了,还有些细软零碎,明日再理。”曼娘越来越觉得不对劲,顾廷烨今晚的态度太过反常。
他不仅回避她的问题,甚至对她的靠近也隐隐排斥。是知道了什么?还是仅仅因为离京在即,心情烦闷?
她正心乱如麻地猜测着,却听顾廷烨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她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曼娘,”他依旧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离京之事……暂且搁下吧。我们,先不走了。”
什么?!不走了?!曼娘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震惊得一时忘了反应。白天他还催促着收拾行李,语气坚决,怎么出去一趟回来,就突然变了卦?
“二、二郎?”她声音都有些变调,“为……为何突然不走了?可是……可是遇到了什么变故?或是银钱……”
她脑中飞快转过无数念头,是盛长柏劝阻了他?还是他在外面听了什么不利于远行的消息?
顾廷烨终于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神情依旧平静,甚至比刚才更显沉稳。他看着曼娘眼中掩饰不住的惊疑,缓缓道:
“没什么大变故。只是我仔细想了想,你如今怀着身孕,需要静养。此时跟着我长途跋涉,颠沛流离,万一路上有个闪失,于你于孩子,都不是好事。”
理由给得合情合理,完全是从她和孩子的角度考虑,充满了体贴与责任。
颠沛流离对孕妇不好?这固然是事实。但更深的缘由,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在顾廷烨心头涌动——
盛明兰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通过魏行首传来的那些话语,一字一句,敲打着他的理智。
曼娘包藏祸心,朱大年之事恐非孤立,小秦氏在背后推波助澜……若这些警示是真的,那么小秦氏定然巴不得他就此带着曼娘远走高飞。他若离开,反倒可能正中对方下怀——或许对方早已在路上布下陷阱,或是以此为由进一步离间他与父亲,甚至对曼娘下手,再将罪名栽给他这个“不孝不仁”的逆子。
离开,看似挣脱,实则是将主动权交给暗处的敌人,将自己置于更不可测的危险之中。留在汴京,虽然仍在漩涡中心,但至少看得见对手,也能……更好地看清身边人的真面目。
尤其是,那个送来了警告,却让他更加看不清的盛家六姑娘。
这个决定里,有基于新信息的谨慎权衡,有不甘被算计的反抗,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的,还有一丝对那位神秘而勇敢的盛明兰加深的好奇。
她为何如此?她知道多少?她又是如何得知的?这些疑问像钩子一样挂在他心上。离开汴京,意味着可能永远无法解开这些谜团,也无法亲自向那个在绝境中投来一线光的少女,道一声真正的、面对面的感谢。
留下,风险依旧,但也有了更多应对和探查的可能。
“可是……二郎,留在这里,侯府那边……”曼娘急切地想说留在京城更要面对侯府的逼迫和流言蜚语。
“侯府那边,我自有计较。”顾廷烨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既然断了,便不再是我的负累。我们过我们的日子,与旁人无关。”
他顿了顿,看着曼娘,“你只需安心养胎,其他事情,不必操心。常嬷嬷会照顾好你和孩子。”
这番话,彻底堵住了曼娘的嘴。她看着顾廷烨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静甚至有些冷硬的侧脸,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脱离了她的掌控。
他不再是她能轻易用眼泪和柔弱拿捏的那个顾廷烨了。他心中有了她无法触及的盘算,而这个盘算,显然与今晚的会面,尤其是那个“故人”,脱不了干系。
他是见了谁?盛长柏?还是……别的什么人?曼娘心中警铃大作,却不敢再追问,只能垂下眼帘,掩饰眼中的惊惶与不甘,勉强柔顺地应道:“是,曼娘都听二郎的。只要二郎觉得好,留下……也好。”
顾廷烨“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只道:“夜深了,歇着吧。”
说罢,自己率先走向隔壁临时收拾出来的小间,那是他近日歇息的地方,并未与曼娘同室。
曼娘站在原地,听着隔壁房门关上的轻响,只觉得浑身发冷。
留下?不走了?这突如其来的转变,非但没有让她感到安心,反而让她陷入了更深的恐惧。袖中的银簪花,此刻摸起来,更加冰凉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