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廷烨携曼娘离府、与宁远侯断绝关系的风波尚未平息，另一桩关于盛家的传闻，又开始在汴京的茶楼酒肆、后宅深院里悄然流传，并迅速发酵。
“听说了吗？永昌伯爵府的吴大娘子，前儿个亲自带着聘礼，上盛家提亲去了！”
“盛家？哪个盛家？可是那个儿子刚中了进士的？”
“正是！积英巷盛大人家！他家长柏公子今科高中，入了翰林院，前途无量啊！”
“可知是向盛家哪位姑娘提的亲？盛家好似有好几位姑娘待字闺中呢。”
“这倒不甚清楚……不过，吴大娘子何等身份，亲自登门下聘，想必是冲着嫡女去的吧？盛家那位六姑娘，听说品貌才情都是一等一的，配梁家六郎，倒也……嗯，说得过去？”
“啧啧，盛家这是要起势了啊！儿子高中，女儿又能嫁入伯爵府……”
流言如同长了翅膀，飞过高墙，自然也飘进了齐国公府。
不为急匆匆地从外头回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寻到正在书房临帖静心的齐衡，压低了声音禀报：
“小公爷，外头……外头都在传，说梁家那日去盛家正式提亲了！还说吴大娘子极为看重，聘礼都摆出来了，恐怕……恐怕好事将近了！”
齐衡执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浓墨猝然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氤氲开一大团刺目的污迹，如同他此刻骤然收紧的心。
他缓缓放下笔，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温润如玉的眼眸里，却瞬间沉静如深潭，底下似有暗流汹涌。
“传得……如此之快？还如此……言之凿凿？”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是，”不为点头，“说得有鼻子有眼，连聘礼的规格、吴大娘子如何夸赞六姑娘的话都传出来了。只怕……是梁家有意放出的风声，想造成既成事实的压力。”
齐衡默然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砚台边缘。
母亲那日“等待观望”的话语犹在耳边，梁家却已迫不及待地开始造势，步步紧逼。
盛家如今被架在火上，盛纮最重官声与稳妥，在这样汹汹的舆论和伯爵府的压力下，他能顶得住多久？明兰……她会怎么想？
前世那种眼睁睁看着事态脱离掌控、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恐慌感，再次攫住了他。不！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母亲现下何处？”齐衡忽然问道。
“郡主娘娘在花厅会见几位郡王妃。”
齐衡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眸中闪过一丝决断：“更衣，我去见母亲。”
这一次，他不能再等待母亲所谓的“时机”了。他必须让母亲知道，梁家的攻势并非儿戏，盛家的处境岌岌可危，而他，也绝不可能坐视明兰的婚事被这样仓促定下。
即便可能再次面对母亲的冷脸和训斥，他也必须去，去表明他绝不退让的态度，并设法推动更积极的行动。
与此同时，汴京城南，甜水巷一处略显陈旧但还算整洁的两进小院内，气氛却是另一番凝重。
顾廷烨将常嬷嬷和曼娘都唤到了正堂。常嬷嬷看着他风尘仆仆却掩不住眉宇间一抹倦色与疏阔，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心疼。
曼娘则依旧作柔弱状，依在门边，眼神闪烁，打量着这处远不如侯府别院、甚至不如她从前独自居住时的小院。
顾廷烨看着眼前两人，一个是自幼看顾他、如亲人般的嬷嬷，一个是他曾以为可托付真心、如今却疑窦丛生的女子。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缓却清晰：“嬷嬷，曼娘。有件事，需告知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我已与宁远侯府，正式断绝了父子关系。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侯府的二公子，只是一个白身顾廷烨。这处院子，是我母亲当年的嫁妆私产，如今是我们唯一的容身之所。”
常嬷嬷闻言，老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她颤巍巍地上前，抓住顾廷烨的手臂：“哥儿……我的烨哥儿……你受苦了！那起子黑心肝的，定是他们逼你的！”
顾廷烨反手握住嬷嬷枯瘦的手，安抚地拍了拍，语气坚定：“嬷嬷，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只是，往后日子恐怕要清苦许多，再没有侯府的锦衣玉食，一切需得靠自己双手挣来。嬷嬷，您年事已高，若不愿……”
“哥儿说的什么话！”常嬷嬷打断他，眼泪流得更凶，语气却异常坚决，“老身活在这世上，最牵挂的人便是你。说句僭越的话……在我心里，你就与我亲儿子毫无分别！”
“别说是清苦日子，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跟你去！只要我老婆子还能动，便能给你做饭洗衣，照料起居，绝不能让你一个人在外头没人管！”
顾廷烨喉头微哽，用力点了点头：“好，嬷嬷，我们一处。”
他转而看向曼娘，目光深沉难辨：“曼娘，你呢？如今我已一无所有，前途茫茫，甚至可能颠沛流离。你若不愿过这样的日子，我……可以给你一笔银子，你自寻出路，我绝不怪你。”这话，七分是真给她选择，三分，亦是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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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娘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断绝关系？一无所有？要靠双手挣钱？这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以为顾廷烨离府，至少会带走部分私产，或者侯爷终究会心软，他们只是暂时在外避避风头，伺机再回去争抢。没想到竟是真的破釜沉舟，成了个穷光蛋！
跟着他过苦日子？每天为柴米油盐发愁，操劳家务，容颜憔悴？不！她朱曼娘绝不甘心！她处心积虑走到如今，为的是荣华富贵，是人上人的生活，不是来跟他吃糠咽菜的！
可是……她现在能走吗？离开顾廷烨，她一个无依无靠还怀有身孕的女子，带着“顾家弃子外室”的名声，又能有什么好去处？那些从前巴结她、给她传递消息的人，看中的不过是她可能成为“顾二公子宠妾”的潜力，如今这潜力没了，谁还会理她？
刹那间，曼娘心中已转过无数念头。眼下，留在顾廷烨身边，虽然清苦，但至少有个落脚处，且他对她尚有愧疚，或许……还有转机？至少，留在京城，机会总比去什么穷乡僻壤多。
想到这里，曼娘立刻换上一副泫然欲泣、情深义重的模样，扑到顾廷烨脚边，抱住他的腿，哭道：
“二郎！你说什么傻话！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从前是我糊涂，做了错事，可我对二郎的心是真的！如今二郎落难，我怎能离你而去？别说是清苦日子，便是乞讨要饭，我也跟着你！只求二郎别赶我走……”
她哭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决心与顾廷烨同甘共苦。
顾廷烨低头看着伏在自己膝上哭泣的女子，眼神复杂。
“既如此，便留下吧。”顾廷烨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往后，家中用度需得节俭，许多事，也需你与嬷嬷一同操持。”
“我明白！我一定好好伺候二郎，伺候嬷嬷！”曼娘连忙表决心。
顾廷烨不再多言，转向常嬷嬷：“嬷嬷，京城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也不宜曼娘安胎。我想着，不日便收拾行李，我们离开京城，寻一处清净地方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离开漩涡中心，暂避锋芒，也让曼娘脱离顾家可能的掌控和京城的是非圈。
常嬷嬷自然无异议：“哥儿决定就好，老身听你的。”
曼娘心中却是一惊！离开京城？那怎么行！离开了，她还怎么找机会？那些暗中可能的联系岂不是全断了？她必须想办法留下来！
面上，她却不敢反对，只怯生生地问：“二郎……我们……要去哪里？”
“尚未想好，或许是南边，或许是蜀中，总归先离开这里再说。”顾廷烨语气坚决。
曼娘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焦灼和不甘。她得赶紧想办法，决不能就这么离开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