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姐姐!”
这一声呼唤,清凌凌的,并不高昂,却像一道冰冷的霹雳,直直劈在墨兰的天灵盖上。
她浑身猛地一僵,挽着包袱的手指瞬间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粗布面料里。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惊恐,回过头来。
日光晃眼,她眯着眼,逆光中,只见明兰俏生生地立在几步开外,碧色的衣裙在夏日的微风里轻轻拂动,面容平静无波,唯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如同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刹那间,墨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冻得麻木了。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完了!被发现了!怎么是她?怎么会是盛明兰?!
那守门的婆子一见六姑娘突然出现,也是吓得魂飞魄散,那张老脸瞬间惨白如纸,方才接过银钱时的那点贪婪和侥幸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六……六姑娘!老奴……老奴只是……只是四姑娘她……”
“闭嘴!”明兰一声低斥,目光依旧锁在墨兰身上,语气冷冽,“这里没你的事,快些到一边去,管好你的嘴!”
那婆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缩到墙角阴影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看不见的尘埃,浑身抖若筛糠。
角门旁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姐妹二人,一个门内,一个门外,一个惊慌失措面无人色,一个沉静如水目光如炬。
墨兰的心跳如同擂鼓,撞得她胸口生疼。最初的极致恐慌过后,一股强烈的羞愤和恼怒猛地涌了上来。她盛明兰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她?凭什么来坏她的好事!
“六……六妹妹,”墨兰强自镇定,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声音干涩发紧,“你……你怎么在这儿?我……我只是……只是让云栽出去替我买些针线,对,买针线!”
她慌乱地试图将手里的包袱藏到身后,这拙劣的借口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明兰缓缓上前两步,目光扫过墨兰那一身格格不入的丫鬟服饰,扫过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身躯,最后落在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上,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
“买针线?需要四姐姐亲自扮作丫鬟,鬼鬼祟祟避开所有人,还要贿赂守门婆子,从这最偏僻的西角门出去吗?”
她微微偏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锐利的讥诮:“还是说,四姐姐要买的‘针线’,格外不同,非得去那玉清观的后山竹林里,才能买到?”
“你!”墨兰的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随即又迅速褪去血色,变得惨白。明兰竟然连地点都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巨大的秘密被骤然揭破的羞耻感和恐惧感,像两条毒蛇缠绕住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她尖声道:“你胡说什么!你跟踪我?!盛明兰,你竟敢如此下作!”
“下作?”明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比不得四姐姐你,身为盛家四姑娘,不顾家族颜面,不顾家人声誉,行此私相授受、与人私会之下作事!”
“你住口!”墨兰被戳到痛处,又急又怒,也顾不得压低声音了,“你懂什么?!你一个嫡出的,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可知我在林栖阁过的是什么日子?哥哥落第,父亲厌弃,我阿娘日夜忧心!”
“我不为自己谋算,难道等着被你们踩在脚底下,随便配个破落户吗?!那梁晗……梁家六公子他心中有我,我为何不能为自己争一争?!”
她说着,眼泪涌了上来,混合着不甘和怨恨,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
“争?你这是争吗?你这是赌!是拖累全家一起去死!”
明兰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她看着眼前这张因怨恨而扭曲的美丽面孔,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前世那个在幕后冷眼旁观、推波助澜的自己。
那一刻,强烈的既视感让她心头剧震,她阻止墨兰,不仅仅是为了这一世的盛家,仿佛也是在对着那个曾经不惜一切、甚至利用家族风险来复仇的前世自己,发出的一声沉重质问和否定。
她又上前一步,逼近墨兰,目光灼灼,仿佛要烧穿她所有的伪装和侥幸:“你口口声声为了自己,为了林栖阁,你可曾想过父亲?他寒窗苦读,兢兢业业为官,才挣得盛家如今这点体面!”
“若你今日之事传扬出去,盛家女儿私会外男,他立刻就会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官声尽毁,前途何在?!”
墨兰被她逼得后退半步,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时语塞。
明兰却不给她喘息之机,语气愈发沉痛:“你可曾想过母亲?她性子直,待我们姐妹虽有时偏颇,却从未有过歹心!你让她日后如何在京中夫人圈里立足?让她如何面对大姐姐的婆家?让她们都因你一人之过,在夫家抬不起头来吗?!”
“还有祖母!”明兰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她年事已高,为我们操劳一生,你就忍心让她老人家,因为你做的糊涂事,气得病倒,甚至……甚至要豁出脸面,去求梁家,为你这桩丑事收场吗?!”
每一句质问,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墨兰的心上。那些她刻意忽略、不愿去想的后果,被明兰毫不留情地一一揭开,血淋淋地摊在她面前。
她踉跄了一下,靠在了冰冷的门框上,浑身发软,冷汗涔涔而下。
明兰凝视着她,语气变得更加冰冷而具体:“若事情败露,盛家所有女儿的名声都会因此染上污点!你自己也不例外!外人会说‘盛家的姑娘’品行不端、家风不正!”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最残酷的预言:“四姐姐,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用我们盛家所有人的前程和生活,为你一个人的野心陪葬?!”
这最后一番话,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墨兰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和自私。
她可以不顾父母伤心,可以赌祖母的身体状况,甚至可以不顾姐妹们是否嫁的出去……但她从未如此真切地意识到,她的行为也会直接、立刻反噬到她自己。
“我……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巨大的恐惧和认知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只想到了成功后的荣耀,却从未如此真切地体会过失败可能带来的,波及所有人的灭顶之灾。
明兰看着她煞白的脸和彻底失魂落魄的眼神,知道她听进去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因前世今生产生的复杂波澜,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四姐姐,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今日之事,只有你知,我知,还有那个婆子,我会让她把嘴闭紧。你现在立刻跟我回去,换回衣裳,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墨兰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回去?回到那令人窒息的林栖阁,回到那看不到希望的未来?那梁晗……她好不容易才等来的机会……
明兰看穿了她的犹豫,声音再次冷了下来:“你若执意要踏出这个门,我绝不拦你。”
墨兰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微弱的光。
但明兰接下来的话,却将她直接打入冰窟:“但我即刻就去禀告祖母和父亲。届时,盛家有没有你这个女儿,还未可知。而梁家,是会更怜惜你,还是会觉得你是个不知廉耻、拖累家族的祸水,立刻将你拒之门外,四姐姐,你不妨赌一赌?”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墨兰。她赌不起!她比谁都清楚,若事情闹开,盛家为了保全名声,极有可能将她送去庙里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而梁家,那样注重门风的勋贵之家,怎么可能要一个声名狼藉、连累家族的女子?
所有的孤注一掷,所有的侥幸心理,在明兰这冷静到残酷的分析面前,土崩瓦解。
她腿一软,顺着门框滑坐到地上,手中的包袱“啪”地掉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再也忍不住,将脸埋在手心里,压抑地、绝望地呜咽起来。
明兰看着瘫坐在地、失声痛哭的墨兰,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涌起一股深沉的疲惫和悲凉。
夏日的风吹过,带来栀子花的浓香,却吹不散这角门一隅的凝重与压抑。